月夜思妇行
楼头寂寞接老树，树影漫遮天涯路。
极目唯有伤平楚，楼脚团圆楼头孤。
木灯铜锣西街口，文锦绣帽东桥头。
灯纸遍染新春喜，帽檐半落残冬愁。
大道似鼎杂人语，小儿如鱼窜袂群。
相望已难况相闻？静言听者唯星云。
夫妻迎道指尽绕，翁妪倚门头微扬。
老翁拄杖难脱巷，老妪沿墙苦依梁。
盛世千朝能几载？盛景百乐难唱来。
君王功德真堪颂，帝京紫气久徘徊。
君王功成京旖旎，边关龌龊何足惜？
当年意欲开疆土，民作卫国徒见欺。
征前尽上凌烟阁，战后多入衣冠冢。
将尉尸骨无人领，兵贱何须有姓名？
日间即累残尸岭，夜半应游苦魂灵。
营内金兰渐次谢，家中妻儿相对瞑。
偶记往年君去时，夜夜耿耿不成眠。
晨兴楼头驻汗颜，暮归江口湿泪眼。
江畔独坐残阳里，肩臂膝踵始震痛。
晚雀回巢银枝上，迟鱼归宫金水中。
鱼鸟日暮各得所，贱妾怎生无家回？
昔年送君出征日，莺销红褪新叶肥。
夜间难寐织千语，朝来漫泪无一句。
新婚三月烛尚艳，红帐百日灯未续。
簪钗枝头栖凤凰，衣被水上卧鸳鸯。
花纸环罩灯火暧，镂烟绕炉瑞脑香。
欢喜当时多戏言，君作琴枕妾作弦。
会须明月清风抚，君歌妾舞两相连。
纷飞劳燕何须理？自谓比翼逾百年。
花前君俯言切切，篱畔妾偎意绵绵。
岂料边关连烽火，战术带血向九阙。
文治多年稀武气，书生谁将关山越？
人哭马嘶何人见？鼓破旗偃何人悲？
催逼愈甚兵愈短，兵马愈短愈催逼。
贱民子孙命应贱，侯家子弟生却薄。
夫君本事纸与笔，安能挥洒盾与枪？
千家公文覆旧诏，万滴漶墨添新痕。
强约归人与归期，誓绝新棺与新坟。
昨夜万祝东羲晚，今朝云淡日高起。
千家道前别征人，蓬头悲妇皆血泣。
残阳偷渡百鸟山，新月暗溺千星溪。
山音渐落风渐晚，地阴湿冷两相袭。
手扶道木片刻起，起身惊觉泪满襟。
襟乱妆残何足惜？谁人对我白头吟？
漫游归来已夜半，邻舍宿鸡待晓筹。
屋舍数年渐败落，灯寐影眠寒镜候。
独坐空床黯淡里，窗风错落间饮泣。
一去便是五三月，音书寂寥遥无期。
暑雨霜雪先后起，丹桂兰梅次第开。
青云朝起逐岁去，皓雪暮至守阁来。
可怜姑璋相继去，临终苦念夫君名。
贱妾不善文章事，惭愧家业不复行。
初年妾身事女红，朝夕去来东桥头。
主人见我无依傍，强将妾布贱价收。
无计遍寻官与吏，帽重仰天无正眼。
世道多磨难作笑，资财无落怎成眠？
次年妾身供蚕桑，苦托远亲寄蚕种。
三月丝成只待日，岂料连天雾雨重。
蚕优无奈成下品，败丝价廉如柳絮。
素来朴检亦不济，家中器物终难具。
去年妾身守津渡，半为家供半为君。
桥头大人年岁老，杂役便向妾身寻。
所幸业小少操劳，月钱单薄亦知足。
大人儿孙应征走，老翁少妇各永孤。
今年本欲复旧业，惊闻大人乘鹤归。
念及旧忆与新计，无情怎能不泪垂？
如今财薄尚自持，家道破落非吾愿。
偶念孤寡何辞死？又恐身死在君前。
前日归路逢鸨母，强留端望言轻佻。
桂兰绕栋椒盈堂，白玉为镇石为芳。
愤别疾趋夕阳道，身后贱妪胁将老。
容颜只合为君放，阁空何必惜窈窕！
疲困忽泛断漫忆，隐约云中见微白。
将我红泪续烛泪，灯烛动摇影徘徊。
开轩垂纱向晚景，清风迎来明月行。
唯有清风解我语，唯有明月为我倾。
对镜细理流苏鬓，开奁缓着明月妆。
凤凰重攀我云髻，鸳鸯再偎我绣领。
含情右指揽左腕，戏邀风月作友伴。
流裾香袭樱鞋转，映帖色醉桃颊含。
透纱清风为我歌，卷帘清月为我明。
泽哺飞廉借我泪，德报广寒凭我吟。
眼昏足重气力尽，风残月断雾日侵。
醒时清风安眠侧，为风轻盖鸳鸯衾。
坐起对镜破颜笑，颊泪阑干鬓发繁。
床角倒挂锦绣袍，枕间斜插金玉簪。
家中唯此奢物在，忙收细理锁柜深。
欢谑荒唐一夜尽，楚痛切凿余生存。
三年征战终凯旋，文臣尽驰将军前。
珠宝皆入大臣袖，尸骨皆抛疆土边。
千兵万马化孤魄，三朝君臣开庆宴。
可怜兵贱如草芥，十万不抵一州钱。
征夫归来无喜色，或残眉眼或残身。
只盼夫君命且存，日日楼头眼欲昏。
归始立夏终大雪，依旧不见夫君影。
楼守七月楼欲老，日摧两季日亦惊。
一夜终是意难忍，醉卧寒床欲夜停。
万言接续逐千语，奈何无人倾耳听。
忽见月影沿帷上，久驻无言卧枕宽。
便忆当夜相交欢，却忘日后各分散。
明月不计我薄情，今又默归应我心。
往年苦楚都作泪，来日忧怨尽成息。
微寒逾墙风亦来，似嗔月私夜独至。
拭泪笑坐对风月，良久开口述人事。
万家掩门深睡时，床头风月情相痴。
转眼夜尽天欲曙，忙约后日再见时。
日起风月皆惜去，独对空窗寄情思。
自此幽微我心事，风月亦知君亦知。
暮邀风月朝倚楼，不负风月不负君。
风月便从日暮请，郎君唯向晚梦寻。
曾经驿马枯祈有，如今音书反愿无。
君生我须弃风月，君亡我徒剩风月。
幸有征人命尚存，残室复圆探新春。
旧亡已随风雪去，新生应从草木分。
屋中精华形初立，檐上新巢添新泥。
雨清根枝皆连理，泥暖莺燕尽比翼。
除夕囱烟将宿夜，守岁街灯欲叩门。
想来风月已待我，并步趋道近欲奔。
先年除夕如常日，今岁须作气色新。
移桌揽椅作方聚，剪纸贴窗成圆亲。
桌上七肴配四碗，明月清风妾与君。
参差各菜颜色好，盘空筷向邻碗侵。
饭后兴尽生暗悲，停杯止筷色渐矜。
阁中君妾亲若影，庭前君妾敬如宾。
君生我须寄清风，送我泪语至君心。
君亡我须付明月，携我思慕到天庭。
言罢无计泪已洒，直劝年新人亦新。
幸存风月传我意，云鬓虽移心不移。
烛剪衣解入层衾，新愁旧恨随夜平。
万家守岁旧年尽，又是一年衣与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