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辞

开始好好说话。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疗程
不要急，效果总会有的

荒丘，承担了日子的惯性
几乎天天如此，却不再厌烦。为失眠而诡辩
等于为爱而错过

笑声，哭声，都是一棵树上的叶子
可掉光了叶子未必就是冬天
那些虚拟的事物，仍然在灵魂深处左右冲撞
窗外经常是天高云淡

缓解也是进步。鸟鸣总是听不够
花香颤栗，在两种感觉中需求新的平衡

河面继续承袭镜子的概念
或抚摸，或弹奏，或扔进一块石头
都是或多或少的真相
不必深究

开始用自己的节奏生活，世界属于自我
每一步既是碰撞，也是燃烧
火焰永远不熄……

世界是你肚脐里的一粒沙子

你向来不和时间解释
也不与死亡辩驳
沉默，在沙滩上蹲着，像受到歧视的鸟

院落里的苔藓，向门口的石阶蔓延
你从远方回来，带着渴望
生存的愧疚。其实我和你一样
也需要自我消解

而先前的恐惧并非一捧漏掉的沙子
因为在深夜，寂静围拢你和我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世界是你肚脐里的一粒沙子
我在梦里为你腾出一个位子

听不到任何声响，也就不知道风的来处
也许明天吧，天空露出了鱼肚白
你就出发，我紧跟着
一起看最后一颗星星的坠落
是不是一粒沙子

燃烧的独白

黄昏的一盏灯总是准时醒来
一枚影子总是按照约定在墙壁上出现
心平气和，为即将发生的一切
做足了准备。有风在吹
有人在偷听，涣散的慢慢凝聚在一起
孤独也脱去了厚重的外衣
独白在燃烧，火焰填补着空缺
像一股力量操控着现状
词语的意义渐渐淹没了事物的表象
我，又把自己弄丢了
身份被排挤到黑暗的角落
干脆忘掉所有，一切从头再来
和自己来一次深刻的幽会
用火焰的热情驱赶影子的冷僻语句
用熟悉的呓语引燃更多的心机
在深夜里，我拎着月亮
照亮疲惫的暗淡和走向远方的足迹

尤利西斯

长满杂草的青春
海滩，一只船从记忆深处驶来
在我的身体里搁浅
顽固的狡猾的沸腾，波浪
拉扯着一道阳光。鸟向岩石飞去
抑或岩石向鸟飞去，好大的
一座虚伪的城池啊！
风声调头，绕过未被驯服的呼喊声
港口亮起了灯
灯光多么像一件器物
不懂得斑驳。那个沉默的人
被夜色涂抹的悲伤
也是我，越过岛屿的背脊
带着海的欢乐，带着早年的誓约
跋涉在对生命的爱里

湖边贴

风来，波纹陡然增多
整座湖水深不可测
湖边，芦苇的思想已经泛白
山脉的倒影已经开始凹陷
那一抹云彩流落到此
便不再走了
如一场落在头顶的雪

完全忘记，湖的哪一侧更浅
哪一处借助了原有的山势
最抚慰人心的，是有的树变成了水草
有的草变成了高大的树
几块石头在湖边的草木丛里修炼
有时能听到到它们的心跳

湖边的小路像蛇
但并不和水泥一起凝固
它们或爬或游，每一次像是逃逸
更像是自由的涟漪
湖水在晨昏产生更多的幻象
无数的游鱼也更接近真理

无风时，湖水囊括异乡的愁绪
湖面广阔，水天一色
熟悉的每一只船，依旧来回漂泊
依旧从城市的喧嚣开始说起
以一轮明月的沉默
告一段落

我以流水的姿势忏悔

我拼命摇一棵树
叶子没落一枚，但星星落了一地
到处都是星星的惨叫声
它们的叫声让离树不远的一条河流
流得更慢了
水面拥堵，我想打开一个缺口
想从梦境里钻出头来透气
却无能为力。月亮是一滴硕大的泪水
比人类的思想大
也比尘世的温暖冰凉
夜游人拎着自己的灵魂到处游荡
睫毛上沾着露水。我将和他们同行
和河流同行，并以流水的姿势
为我的罪孽深深忏悔
我突然安静。我和你隔着一场重度雾霾
可以想象出时间的衰败
我弯腰捡拾星星
每捡一颗，星星就扎得我手疼
心也跟着疼

镜中人

光线迷离，一扇窗户获得了安静
一个熟睡的梦长出了裂纹

一截黄昏让涉水的人理解了黑与白
但难以分辨惯性
带来的和带走的，那些原委

我摸到熟悉的凸起和凹痕
你在花的枯萎中安慰一个失落的灵魂

陌生的表情在一道反光里坍塌
一些花籽从睫毛上掉落
风旋转风声，走过的路很轻

河流拐进故乡

是切入，是拐进
已经不重要了

带着上游的气息在山谷里，串门
走进故乡，就永恒了
……一只陶罐的意义，突然丰茂了无数倍
裂纹也议论纷纷
花草，庄稼，飞鸟……好像从心头的某个角落
一下子全部释放了出来

她，回到了年轻时
站在河水里，洗衣，洗脸，洗头发，洗泛白的日子
风轻轻拽着涟漪，让鱼群亲吻
某种暗示晃动着倒影

下游在哪里？她把一些树揽进了怀里
看着河水，河水里的落日
想哭，也想站在高处，再听听古老的神秘

星星

星星从泥土里长出来
从墙壁里长出来
从树干里、树叶里长出来
从云朵里、石头里长出来
拖着长长的白纱裙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只眼睛
所有的出走和归来
都逃不出它们的视线
所有的声音都是时光的证词
所有的面孔
都闪烁着泪滴

我们捂紧伤口
却总是遗漏掉星星
我们在彼此的眼神里游荡
种子在心底发芽
风吹大地，星星自由了
我们的快乐
像一条条漏网之鱼

我在陶罐里装春天

我的记忆赫然矗立
鱼忘了水。昨夜的花朵仍在绽放
一棵疯跑的树
长满了翅膀。我长满了裂纹
像陶罐

我在陶罐里装春天
装揪心的夜，臃肿的梦
一条河从一座花园的墙脚流出
却没有声音

我完全忘了这一切。爱，摇摇欲坠
恨，蠢蠢欲动
树在风中逆来顺受
今天的云，纷纷爬上树梢
或许再过些时日
春天也会残酷。如同搭建的人格
成为一块砸向人间的石头

陶罐很小，也很辽阔
我知道身边的这些草木已经动了心思
尽管我的身份在桂花开的瞬间
还有些模糊

渡口

群星是诱饵
但是渡口并没有上当

波浪睡在波浪上
没有性别
没有欲望，也没有过滤的痛苦
化为远山的形象

站在渡口，想象远方是一只玻璃瓶子
里面长满灯火
一些风沿着瓶子的内壁
到处宣讲

夜色里，藏着很多秘方
石头里居住着祖先
石缝里散溢出一阵阵花香

人和渡船，都是蚂蚁
我翻烤一群土豆
牛羊在黄河岸边咀嚼我的彷徨

我短暂地来过
饮一口酒，很慢很慢
看到天上的云朵分明就是昔日的玩伴
记忆在耳边诉说

一缕光，携裹着途中的孤独
缠绕在灵魂的勃颈处
额头的皱纹，激荡成一条不眠的河

我漂泊着
刻意不去聆听那些水声
它们是岁月言说之物的形状
它们是爱的盛宴
但此刻的渡口并不渴

如果黎明时
你在渡口——黑夜不见了踪影
就注定你一直在等
并保持一颗星星的沉默

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
下在我们之间的一场黑雨
突然变成了彩色
尽人事，听天命。慢慢接受不可能
却为何在又一次的落魄中
仍感到深秋并不荒凉
而一只乌鸦把落日吞掉
为何在脑海里呈现的是另一种熟悉的陌生
那么诱人，坑洼不平。此刻
我在一枚树叶上
看到了你的名字和并不悲伤的表情
脚边的一块石头在咳嗽
侧耳倾听，一线月光在思想之河的岸边
悄悄地提醒：人的本质是一朵云
是一段被爱恨离别注解了无数次的历程
风摇晃未知，看不见的事物
在生活的角落里汹涌
今夜，我把明月当成了一张手术台
治疗那些海誓山盟和言不由衷
如胶似漆已成过去
一个短暂的相逢打破一座山的宁静
一滴月光和一壶烈酒具有同样的性情
月明星稀。我走进一个人的苍茫
攀越内心的一座座高峰

这些疼痛很美

那些熟识的人，在冬天
成为分裂的自己
每天外出几个，折返几个，也总有漏网的
不听劝的。风吹枝条的时候
我就用骨头敲打流水
这些疼痛很美，接近一场分娩浪漫的雪
天空的某处吱扭吱扭。在自然的面前
怀一颗谦卑的心
我陶醉于阳光铺设的一张床
麻雀飞过，旧时的情景闪现
我不适宜恋旧
但又尝试着抱住从你的身边吹来的风
一阵阵，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我走不出对疼痛的一厢情愿
包括对那些熟人的担心
背影……伤口
它们都在时光里浸泡过了很多遍

时光契约

中年迎来春色
风轻，花香，天空迷蒙，一只手在心底研墨
柔软的春雨里一定有一场交响乐
让嫁接的玫瑰绽放花蕾
如同昔日的山丘披上五颜六色

跨越时间的栏杆
在一片草地上醉过。断片了，睡了
又醒了，水花四溅
遇到梦里的饥渴。星空浩瀚
记忆的颗粒，集体地嘶鸣

一枚湖水在黎明前，渡过了困境
希冀鸟驮着，巡视自我的疆域
远方的安静渐渐聚拢于悠闲的云朵
慢，心照不宣
随手翻阅一份时光的契约

有一点纷乱，有一丝忧郁，有一阵欢喜
哪怕颓废，节奏依然那么轻盈
一座恩怨交加的花园
几滴人一起完成闲散的功课
约定被拆穿了
风平浪静。野花一朵朵

流沙吟

我追不上，也不必追
——在流沙里
我是流沙的一部分，一粒或一捧
一切都在流动，形体是多余的
尽管我忘不了其它沙子
也无法拒绝

我是你，你是我。风的内容
也是我们想要表达的
草木被掩埋，被挖出，被展览
疼痛也在我们的体内蔓延
我们收集太阳的、月亮的、星星的
风的脚步。在它们的脚印里
我收获了一条起伏的路

担雪填井

光阴不够平整
井是大地羞愧的部分

雪，天空的美意
我们伸手接住
突然，涕泪纵横……    

我们担雪填井。执著于冬天的事业
善和恶，都在雪夜里回家

但不能承认：井有多深
雪就有多大
也不能认为：雪有多大
井就有多深

雪，飞扬的姿势，和肩膀平行的音符
堆积的现状，都很危险

树木裸露的枝条，仿佛酝酿着我们的情绪
并在一个雪人的身体里
慢慢扎根……
直到没有雪，也没有了井

我再也藏不住那些早年的细节

湖水快要溢出来了
昔日的铁皮船被抬得很高
高过了几声蛙鸣
水中的几棵柳树被淹没得更矮了
好像几棵小草
此刻的倒影和上一刻相比
茂盛了许多。今天的落日和昨天比
也大了很多倍——黄昏恢宏
我再也藏不住那些早年的细节

风，自言自语
偶尔的一滴凉意总是被我当成
从背后袭来的一丝疼痛
天空依旧保持明亮
只是累了。云朵里的字迹被烧成灰烬
我的不安像是一只轮胎
沿着街道有气无力地滚动着
树梢的风筝大声喊着
撕心裂肺的话。声音里有悲怆，也有挣扎
而每一块漏掉的光阴
就是一件旧家具

我差点就信了非黑即白的谎言
如果湖心里有一抹蓝
我就会毫不犹豫
向一棵树的内部走过去
曾经的爱，化为鸟鸣，在头顶聒噪不已
绕湖的一条小路因为担心被丢弃
开始在我的面前变得更弯曲
至于夜何时到来
至于月亮在夜里会泄露多少秘密
我不再对自己苦苦相逼

世界终极是好的
尽管气温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我扯断了一道波光
湖面上的几只野鸭子受到了惊吓
快速游走了。黑夜正在降临
这和叶落归根应该区别不大
我坐在长凳上
好像听到它生锈的响动
还有几根白发在意识里辩论的声音

说真的，我不想见缝插针
尽管生活的裂缝
让我对湖水的浑浊总是抱有敌意
忽然，一个模糊的意象
坠入湖中，溅起了几朵水花
也许是一颗星星
也许是我不愿承认的一滴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