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村，当一个人逝去
他并没有消失

他看见那么多人嚎啕痛哭
草木的情绪也被感染，低下沉重的头
一座新坟隆起，一块墓碑竖立
山河的胸口被堵塞，肃穆或呜咽
纳闷它们为谁而悲伤

当悼文高声颂扬一个人的功德
他满面羞愧，仿佛那个人不是他
当棺木缓缓落进泥土
他怀疑里面埋葬的是另外一个人

当乡亲们在茶余饭后闲聊起他
他觉得自己依然活在人间
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只有当他看到坟上野草青青，淹没墓碑
村里孩子庄稼一般，一茬茬出生，又一天天长大
才恍然醒悟：自己早已死去多年
才甘心消散于无形，就像房顶冒出的那缕炊烟


存在

一块石头在山顶站立
那些往来的风以为它早已死去很久
但只有它知道自己的心中是热的
胸中尚存前世地壳深处未曾熄灭的火焰
俯瞰山下喧嚣的红尘
它几乎不能抑止融入的冲动

一个人在山顶打坐
那些飘游的云看见他活着
但唯有他知道自己早已死去多年
厌世的情绪掏空了他的内心
面对脚下繁华的世间
他只想尽快脱掉这一副躯壳

石头想变成人，而人却想变成石头
在这离风和云更近的僻静之地
他们就这样遥相对应：
奇妙的风景，呈示荒诞的意义


对镜    

幼年时，吸去溪水和幼鹿
少年时，夺走露珠、春天、星辰和羽翼才丰的雨燕
青年时，掳去闪电、江河、火焰、脱缰的马匹
现在，我想让它掠走更多
但它却只取走沟壑、荒漠和霜雪
而将刀锋、裂隙、崩塌、风的呜咽、兽类撕咬的伤痕
留给我


寺庙里的那棵树  


都跪下了
唯独它站着
都收敛了
唯独它张扬
都枯萎了
唯独它青翠
说起来历，没有谁比它更清楚
一位信仰虔诚的高僧
亲手栽植，又辛勤浇灌
它细密的木纹中
渗透了心血、汗水和期待
——当然，这是非常久远的事了
久远到岁月之外

但却长成了寄望的反面
蓬勃越高度，视域就越无碍
大千世界的斑斓，是最有力的破防器
木髓深处，坚固的墙体暗生裂隙
巨大的轰鸣响起：历史苦心的塑造骤然崩塌
于是，在钟罄悠扬的庄严中
有人看见，一棵树的枝条
开始向外延展
越过界限，努力伸入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