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没有墓志铭的亲人


在明阳山公墓埋葬亲人
花香幽暗墓碑
左邻右舍  满山遍野
灰白色林立的石板
镌刻人物关系、时间、姓名
唯独没有诗一样的墓志铭
是的，我知道
没有墓志铭的人
总是习惯在心里怀念和铭记
可是，多少年之后
当我们远行或归根于此
谁还记得悼词里
一句一句歌功颂德的安慰
当陌生人和白鹳
伫立这一片灵魂憩息之所
谁又知道墓穴里
住着一个个家族神衹
还有那么生动
那么亲切
那么让人不舍的亲人


二、每一口气都呼啸如风



从心里漏出的气息
如同路过窗口的陌生人
散漫一瞥
纱帘上几株荷叶
微微颤动
阳光摇晃池塘的波纹

漏出的不只是气息
还有一个个身影
一座座荒废村舍
一行行忧伤诗句
人去屋空，阳光便占领
散落黑瓦的缝隙
小草一点点拱出
明亮的绿让烟熏的土墙
显影记忆，麻雀的鸣叫
降低天空
棉花的云朵伸手可及

现在知道，心气只是寻常呼吸
恰如阳光每天在窗前徘徊
不能留存便散去
每一囗气都呼啸如风
远处的经幡
如破旧的船帆
鼓舞



三、穿斗篷的公主如一只头顶弯角的岩羊



厨师没有出场
一切背后的心机
遮掩食材瑕疵
藏匿血腥杀戮
压制众人敌视的原味
放逐迷雾
引诱本能
妒火焚烧欲望
妖娆的宫阙
帷幔泛起活色生香

一个潦倒的王
廷阶上醉去
重臣，口涎里流亡
炫舞与歌声
盛酒的头盖骨
惊悚的味蕾
嗜血的满足感
沼泽成片的白蛾骤然起落

唯有厨师安静
一碟佐料
无声嚼咀
或是维持嚼咀的惯性
雷声不再惊恐
从容弯腰拾箸
透视丛林般排列的大腿
白雾茫茫升腾于旷野
社稷的饥饿感
如千仞之壁震颤

穿斗篷的公主
如同一只头顶弯角的岩羊
冷冷回眸



四、每粒稻谷都是一句饱满的诗



独坐于窗前
稻菽溺水的陈年精魂
缓缓聚于杯中
舌尖上的甘苦
唤起面对禾秧的兴奋

城市沉寂于细雨
蠓虫与蚂蚱
在遥远的白雾里复活
我在白雾的溠河湾
复活    腥香的泥草
悬挂在幸福的犁把上
水牛摇晃弯刀的灰角
巴掌袭击小腿
蚂蟥晕眩被翻卷晾晒
池塘飘来几句童谣

做梦都会笑醒的时光
一分一秒镀上金色
清醒的迷醉
呈现丰收的意象
边走边唱
每一棵低垂的稻穗
都是一句颗粒饱满的诗
让我活着
让爱永生



五、印象



欢笑如浪花，剧中人
水晶杯晃动酡红的酒
霓虹灯亲吻
落地窗唇痕缤纷
角落的鼓手
一声声敲出灵魂节奏
睡莲从睡梦醒来
俏皮酒窝如珍珠颤动
水上跫音如雨点
陌生人，请回转身
乌云正从树梢跌落
翻转的酒杯
飘散玫瑰酿酒的香味
命运在命的画框
锁定另一条命的印象
遥远的面孔
一粒忧郁的珍珠轻轻晃动



六、恰到好处



风起，恰到好处
枝条翻涌，叶不坠落

雨落，恰到好处
池水微澜，青衫不透

茶香，恰到好处
浓淡相宜，温和醇厚

初见，恰到好处
灯火阑珊，欲说还休

重逢，恰到好处
倚门观雨，暗压潮头



七、空


如果鸟儿不会飞
天空空

如果流云不会飞
星际空

如果思恋不会飞
人心空

如果一切皆不会飞
大地不空

空空的我
胁下生出双翼



八、选择一双深如大海的眼眸溺亡



这是俗套的电影场景
每当误解、愤怒、疯狂、绝望
都有一句熟悉的台词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凝视让时间静止
所有人心里煎熬着的情绪
尽在电光火石间
融化、消解、复活、重生
风暴平息
阳光驱散乌云

还有什么比眼神更真呢？
谁又能逃脱眼神的慰藉呢？
你的眼眸深如大海
别无选择
唯有溺亡



九、夏日骤雨



雨滴是清亮的
连绵不绝便混沌
混沌天幕、山巅
混沌摇晃的枝叶
旋转的车轮
闪电如怀揣利刃的刺客
凡往之处边界更混沌

但雨声清晰，如同远方的院落
青石板的台阶上
你一下一下筛着豆子
明亮的豆子穿过楼宇穹顶
一粒粒砸落
混沌的豆香濡染我
混沌的雨点包裹我
陌生身体忽如夏日晴空
透彻而干净



十、一个父亲的心愿



在工地问一个父亲
怎么爱子女
他深吸一口烟
黑皱纹的唇撮成圆筒
一声叹息吞进吐出
能怎么爱呢？
只想让他少吃一点苦
趁着身子骨
现在还能硬撑着
求上苍把他往后要吃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