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


到北京后的第一个目的，
就是看长城，登长城。
就近而言，更加气势宏伟，
人或马，要翻越，
要在箭矢如雨中攀登，
可能性极微。
通常而言，相当于一条鸿沟，
游牧民族与农耕文明之间的。

从先秦至明，时间跨度之长，
地理域度之大，这垒砌的工程
之浩巨，地球上无出其右。
战争的惨烈，耗费的人力物力，
对历史进程与人类心灵的影响，
多么巨大。气候，
土壤，作物，
对人类种群的作用力；

习俗，习惯，
文化传承导致的思想分野；
王者的禀赋，心性，
对人众命运的播弄；
令人扼腕叹息。
野蛮至文明的过渡，
多么漫长。人类所遭受的
苦难与屠戮，多么严酷。

长城蜿蜒曲折逶迤绵延，
最终离不开中国的国土。
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
最终竖起长城的图腾。
每一块砖角，每一条缝隙，
记录着时间的沧桑。
每一次弯曲，每一个城垛，
看守着辽阔苍茫的国土。

我的长城，我们的长城，
让我们攀沿而上，在城上走走，
让我们望向南方，望向北方。
关山万里，溯风凛冽，
让我们思忆霍去病的“封狼居胥”，
让我们追慕窦宪的“勒石燕然”。
中华的天幕下，长城的东南西北，
草原与耕地拥抱，皇帝与人民和解。

     
                  长江


高与水是具有血缘的
奇特的孪生兄妹，自天而下，
与土地、植物、屋宇、狮豹
一起承受仲夏的阵雨。雄伟的青藏高原，
唐古拉山脉，昆仑山，将沿自九天的河流
——长江，如卷风之龙，驾空探海之虹，
蜿蜒母地。壮丽图景以开阔哲思，
跃动活力和碧远才知，磅礴于近前。
拍击浑圆江石的浪朵，浩大而深藏睿智，
以可以感知的力和浑厚呼吸，涌动，翻卷，
鱼群写满魔法，江豚掀开交响的序曲。
借助龙脊，感知高低，由雄壮而辽阔。

长与远是具有血缘的，
奇特的孪生兄妹，每一珠水滴，
每一丝泉汩，每一粒雪片，像狼性不改，
似远古神话烙下的记忆，如母乳之于婴儿，
黄海的呼喊唤起血液躁动，海洋的飘带
一次次被风吹弯，6387千米的挥动
一次比一次执着，一次比一次感动，
接力般的，从积雪的沱沱河、草滩密茂的
通天河，黄金闪烁的金沙江，飞掠险峻的
虎跳峡，至岷江、荆江、扬子江、黄浦江，
张开60千米臂膊，长久地不愿松开地拥抱大海。

阔与大是具有血缘的
奇特的孪生兄妹，深谷、洼地和裂谷
与高原一起隆起形成世界屋脊，四川盆地
凹陷，云梦、洞庭下沉。云贵高原抬升，
低凹地带冲刷而成两湖平原、南襄平原、都阳
平原、苏皖平原。以最猛烈的力开凿河道，
用沉着和豁达的胸怀接纳支流，甚至促成
人力开凿运河，挽通黄河。良渚遗址、三皇庙
村寺墩遗址、河姆渡文化、吴城与神农洞遗址、
炭河里遗址、彭头山文化、屈家岭文化、
石家河文化、大溪文化、三星堆文化……
一个以巴蜀文化、楚文化、吴越文化为主体，
包含滇、黔、赣、闽文化、淮南文化
等亚文化层次，构成伟大壮丽的长江文化。

几千年的渔夫，泛江而生，
鱼鹭不知疲倦，一起闯荡天涯。
来往穿梭的船，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去向何方。桥梁一座接一座，冰凉坚固的
石墱，7秒记忆的鱼也学会绕开撞击。
重庆的灯火，武汉的魅影，上海的喧嚣。
鹭鸶梳洗于江，渔夫浴泳于水，
街头杂耍，表演它们强大的吞咽功夫。
戴着斗笠江心暴晒，满脸沧桑地望向两岸，
思念亲人时泪雨滂沱。望夫石万年矗立，
以特有之美击败岁月磨蚀。沿岸之众，
以咀嚼，以味觉，以对农获的过命热衷，
呼应童年，呼应青春，呼应滚滚长江的热切涌动。



                     黄河


巴颜喀拉山北麓的风刺寒、涩苦，
足以与凛洌冻泉、酷冷冰溪匹配。
各姿各雅山每个崖口，每片岩刃，
都会吹送罡风，蛮荒的、无羁的，
氧分子自行凌厉飞动、扑向一切，
鹰爪般抓握卡日曲河谷的棱柱，
溯风一次次狠狠踢向树尖。雪豹
一样，紧卧于潺岩，泉眼、溪流、
雨雪、雾露蛰伏着，蛰伏着，它们
静待暖风，随时准备跃起扑向山下。

暖温带阳光强烈照射，河水微凉，
聚合之力浩荡荡，在黄土高原
挟裹泥沙，黄汤漫漫，涌向壶口。
犹如野牛群在狮群的追击下，疯狂
趟过湍急的河流。一改星宿海的
清澈恬静，黄河水在高差，由广阔
向峡谷的转换中，抑制不住狂怒，
它们集束泼洒，倾盆而注，
连续不断地砸向壁岩，砸向
河底，咆哮着冲击泥岩的基座，
头也不回地荡击涵槽，呼啸而去。

土地是水的载体，水又是土地
的再造者。土地是水的吞噬者，
水又是土地的滋润者。土地是水
的渴求者，水又是土地的淹没者。
它们彼此推动，彼此纠缠，
此消彼长，难舍难分。
下山的冲锋战，沙漠的消耗战，
高原的阻击战，丘陵的巷战，
黄土的堵截战，荆棘的障碍赛，
直到泰山的终极大考，通过后，
才能抵达渤海湾，黄水变咸。

人是水的结果。
太阳，月亮，
空间，土地，
春夏秋冬，风霜雨雪，
海洋，潮汐，
作物，鱼鳖，
人也是它们共同的结果。人，
也作用于它们，作用于水，
人的行为也改变水的流向。
水库导致水的漫灌，也约束水的暴虐。
植被削弱水的侵蚀，自然改道
带来的水患，被无限推迟，
最终会让水体流向规定的路径。

水与人共同作用于文明。黄河文明，
就这样巍然矗立在历史之巅。华夏神州
悠然绵延，人文精神、发明创造，
公序良俗。五帝传说，夏商周，陶器，
青铜器，国都，《易经》，《诗经》，
道儒墨法兵名家等学派，《尚书》，
坎儿井，秦俑，天象历法、农学、医学、
水利、建筑、冶炼、陶瓷、纺织、造纸、
活字印刷等科学技术，汉赋、唐诗、
宋词以及书法、绘画、雕塑等，
泰山封禅，窑洞，河套灌区，红旗渠，
小浪底……“黄河清”的一天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