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村庄
一座房子　　
一条小路正中央，弯弯曲曲 
从树林里蜿蜒而来
风是翠绿的
靠近它
能嗅到树阴的味道

锄地的声响
起舞的镰刀，饱满的谷粒
老牛早早把音色磨得精良
烟囱与短木凳
土墙垣的裂缝和老树桩的肌理
远处传来几声狗的呐喊

很少有人知道
眼前倾斜的树木，与土地
弯曲一个尖锐的棱
兄弟俩在分土地
分鸡鸭牛羊
分房上的瓦片
分地里的白菜——

噢兄弟
最后的最后
是不是得分一分这相融的血脉？

阳光在那颗白菜的根部跌倒
裂开的瓦片
被藏进脏兮兮的瞳孔
鸡鸭尖锐的呼喊
孩子的啼哭
老人的咳嗽
男人的怒喝
在飘着牛粪味的角落，席卷亲情

语言的利剑，尤如
催眠师导入的噩梦
满地破碎
似一枚泄气的败卒
唇枪舌战
不流血
却流泪

于是，一块危险的黑色巨石
在人群中潜伏
虎视着鲜活的肉体
理智的堤坝冲毁
巨石碾压着呐喊的生命
殷红的血顺着曲线洞穿大片土地
淬了毒的舌头
蓦然停止

他哭
他也哭

举起火把，看见土地内部的构造
交错缠绕的根
每一条纹路
都通向祖先的筋脉
他颤抖的手，抱着一支笔
在深夜的医院游荡
写下一行又一行
流泪的文字

他对着镜子
看见一面土地上
荒草遍地，被分开的鸡鸭牛羊
散在贫瘠的每一个角落
停留在半块瓦片遮盖的房子里
温良，听话，顺从
悔手持利刃乘夜色汹涌而来
火把即将燃尽
他未曾自黑暗中脱身
梦魇中
他依次丢失了
兄弟、耐心、理解和包容
糟糕的事情接踵而来
连他的声带也消失在严寒中，包括
两行无法收回的眼泪

他在岸边
隔着亲情的河，只一眼
就有一只只咬破黑暗的蛾向他飞来

被皱纹拉着，无数次奔波
到了悬崖边
静默无语
他急迫地在投降书上签字
光芒在体内折叠得太久，有些皱褶
却未损温度和亮度

向前的路上
跌了不一样的跟头
才学会走路
搭上老本，做错一大堆事
才能过度到包容
光阴未完
他对着自己连砍三刀
和阴翳做了个了断
好痛啊
骨腔里响亮的风声
嘶鸣涯际
光影有了生命的威严

一截朽木上，长出了春光
这老朽的枯木
在严寒的荒芜中
一边缅怀，一边保留最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