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离开岸岛,埋首130年历史‘浪花’七年之久,一条海常常朗阔于梦境。坐车回乡路经甬舟大桥时,莽荡的海横亘在呼吸里,往事回潮,想起十多年前伫立于嵊泗岛礁,望着龙泉碎瓷般青盈盈的大海,攀级而上的布达拉宫式的渔村民居,掏干净随身附带的感叹词还不过瘾。于今,住回到海边,彩釉里的海,怀旧的海,乡音的海,壮阔着向我涌来……
酣雨一场,一群鱼花哨的叫声昨晚抚摸岛的角角落落
高脚酒杯里混音的浪翻动空缺数年的海的集结号
风的絮语檐下端坐,滞留于古巷尽头,吹皱了
流年往事的波纹。回望,空出两个人以上的眼睛
失去颜色的暴风,逐流,瓦沟下童话式的冰凌都无法找回
不过月光遁入空门的深秋,正是思念当令的季节
这时候属于自己的篇幅不疾不徐扼要着落叶——
傍着星罗棋布的岛屿礁滩,原始海洋的直系后代
应该比我早出生半天,我最初害怕光亮的啼哭
很快被它的附着物熏燎,一条鱼的鲜活时刻登临
母亲循环的乳汁。边缘海日夜深刻着不同频率的龙吟
岸线隆起父亲的足印,比深刻还要深刻稍许
单行,足以放下两只涉世未深的蹒跚的脚丫,从父亲
话题里溢出的、并不虚无的海非匀速地漫过涨满问号的脚踝
而碗碟里的海却惦记着留不到夜黑,彩釉孤悬的沿岸被
口水的目光瓜分,连迅疾的风都躲闪不及,任凭丰腴的
小手撕扯海四季的况味,老墙门当天的鱼汛总是宣告净空
海足够大,足够狂傲,足够坦阔,坦阔到云端,坦阔到远方的远方
却也足够小,足够柔软,足够细微,细微到还不如旧时的蝇头小楷
譬如剔透玲珑的银鱼,譬如天生精瘦的小虾米
曾经细小的海在粗犷的海碗里踱步,铺叠出海的练达
曾经庞大的海在小巧的盏碟里悠哉,晃荡出海的灵性
还有狡黠的红爪蟹,常常被我从虚构的传奇里提拎出来
放在手掌里把玩,狭小的平原一只巨兽趁我不备横斜着突围
童年的簿子窜过海野生的水印,还有我和对门妹妹的惊呼
习惯了与海伫守天性,累了困了在飘飏的矩阵里歇脚
及至花岗石般的牙纷落,我始终无法抵御脾胃里的海景
纵使甩开足迹里海的编年史,远离海开始保养的阔气殷实
南宋遗风秉承的草鱼被抵制,古都城河堤的潜流搅不动
眼底的热度,整条未动,我确信跟大厨的颜值无关
冥顽不化的嗅觉,死心眼的舌尖,让一桌厚道的人们
第一天便抄了新来‘枪手’的底细
以为胎生的味蕾会迎合改变,当我别离海的关照
直到一条俊秀的黑锦鲤鱼,在山寺人流如潮的白塔脚下
被我委婉地辞谢,愚钝的我突然彻悟——纯粹的海
气度的海与我的因缘不会这么容易散架,割裂出断层面
被名城的山水被丝质的烟岚,熏染了这么多年,读她的诗走她的路
我惊叹过她的绮丽,赞叹过她的闳杰,并且深度迷恋着
湖畔的树影,轻风,古塔,船声。可是
海,依然倔强地在我的身体里出世入世
海,依然是我取悦感官、满足食欲的首选
我出走的脚依然住在大洋尾鳍的澎湃里,住在停舟的津岸
他乡那伴着连珠般禅语的木鱼敲击声,立马让我想起故乡
的梵音洞,联想起家乡密集的浪挥拍着野码头岩岸的声音
离开海的关照这么久,我以为父亲略塌的背影会日渐模糊
他远行,我也远行,在同一个频道里跳开已经多年
我的邮差老爹我的水手父亲,今天在回乡的路上
我与你相遇,我第一眼看到的那朵奋力游向我的浪花
应该是你,必须是你,我远行不久的木讷的父亲
26年,还没有我人生的一半,所以你离我不远
所以拴住我梦境的澜涛是被你用锚链圈住的海
所以挑落我梦中断崖的是你邮路上压弯腰的扁担
晃晃悠悠崎岖的渔岛上,父亲,你是驿站你是鸿雁
你匆匆的脚步与一泓博大的水酿造的巨响,不对称地叠加,缀合
常常将我半睡半醒的笔尖唤醒,摸索着童年和岸串通一气的脚印
然后抱着跌宕的浪,父亲,你惟一的女儿
惟一活着的孩子,于今在回归的怀抱里遐想、取暖
父亲的大海母亲的岸,在我身体的各个骨节涌流
近海•念
脚踝系着重重叠叠的金铃铛,一缕烟向天空
窜去,一缕烟蜷伏在古战马的卢的踏声里
海的步幅穿越中生代白垩纪的祖谱,驾着黄铜色蹄趾
的骠骑手一路低吼。睿智的斜拉桥悬索桥接龙岸岛
与陆块的协奏曲,管风琴样的音管峭立、傲然
铺垫出海上悬念般的灯柱,寓言般的岸
车窗微启时冈瓦纳古陆非假设的风挤入,靠近毛孔发髻
不断地撩动往昔,挥霍我前世遗存的遽遥的目光
龙泉青瓷宋元弟窑的碎片晃曜,跃上巍峨的
钢箱梁,恍惚间久违的丹青恣意挥洒,不断地
泼我近乡的额际,抢占视线里群峰之巅的制高点
身体里意念里蹲踞的浪争先恐后地推涌
竞逐,桀骜的风中辞别‘虚脱’的岁月
潮音在瞳仁的现场珠玉纷飞,仿佛空谷传音
平凡也不平凡的村舍与浪交缠,吞吐出缀连的网眼
海繁衍的涟漪拾级而上,平台,敞院,屋脊,弯斜的
山径上罗列着鱼的席位,阳光的席位,渔民画的席位
灌往耳际的莽荡启悟我的脚步,手心握着一枚追赶
我的蛤——玉璞一样的飘逸静谧,海在因袭的
朗阔里泼洒翻滚起伏,追向彩云 烟霭 露浓
以及自命不凡在嶙峋的山径上却屡屡掉队的鞋
于是耿直的海放弃在我的抬头纹里潜藏,下厨颠勺
与华丽的陶罐互相琢磨叠浪的色香味。停电的午夜
风萧萧的浪顺着茑萝的藤攀爬到我墨绿色的怀里
古老的灯檠不断地被我托起,照出一条海爬上岸时的模样
之二
一柄桨一次岛间的佛渡,让我领悟海习性
的真谛,放浪形骸的海和我们需要彼此扶持、呵护
而我,习惯了被帆的激情关照,被阴晴圆缺的潮汐关照
被航向中罗盘的指令关照。佛光的河流与我
擦肩而过,坐在海风的背面,从唐宋的江海读到
近现代,与柳永一起点火《煮海歌》,还有微醺的
杜康盘腿作伴,酿酒的纪叟(李白诗中的人物)
坐在幽暗的远处不语,抢在前头为七言诗慷慨点评的
是蛾子蜜蜂的祖先,它们蛰伏于毛边纸的醒目之处——
记忆也许是传说的一部分翻版,孩提浪一般乳嫩的底子
开始铺排海和它一众发小,然后帆落,扯起,奔向海的端头
落帆,再扯起,就这样填满了青年与中年的履历
时光液压机完成了生命旅程的锻造和冲压
时间的感光胶片映衬着属于个体的昏黄,一切
或许都还来得及,余晖被复现的向往差遣
下蹲,紧一紧松散的鞋带松散的翼,不妨做几下
俯卧撑,挥挥正悄声老化的双臂,拿出笨鸟晚飞的样子——
快赶上泼撒的风声,去收集夕照中羞怯或莽撞
的涛声,镜头摄录每天最早和最晚的一次燃烧
海天一线的遥见,是海圈养、放牧着没有食言的太阳
具象的海深邃,意象的海游走在次深邃与欠深邃之间
并且被我继续深邃继续肤浅,海在我匿名的静态里起伏
天际的云墙泅渡,到我跟前散开,雾气一般
云水筋道的悄悄话粘附我一身,声响的阵仗
动地惊天,仿佛百千个篮板球同时跳起同时“咣当”
砸中岸的守望。在去毗邻佛渡的乡公路上我回望
父亲的挑子里挂着岛上淘来的一支祖传的湖笔
(父亲年轻时岛上送信件有时还给渔农民代写信封)
双脚伫立于晌午野性雄浑的嘶声里,我路过幼年的海涂
蓝墨水的海,青盈盈的海,被我聪慧的母亲研磨在
绛红色的凹槽里,端砚用余生打量着我终日伏案的余生
之三
朗阔弘深的海抚慰生活的日常,海跳上餐桌叫“鲜”
海眺望记忆称“望潮”,乡音里厚朴的海被一支红黑
竖条纹老字号的铅笔继续勾勒,聚汇于象形字超现实的莽原里
自创体的笔迹招募海的节奏,银座里沙龙里,阡陌上车床里
柜台上巷弄里出生的高雅的、市井的、传统的、幻异的诗悦我
还看忽远忽近的海潮衍生出新生代诗歌的名篇佳作
我拜读,如同与绿杨烟,梨花月,海棠风,还有溪桥,竹影
惬意地畅聊,心壁上散沙陡增的颗粒因此瘦身
五光十色的岸,良辰美景的岸,和越过钓矶的鸥鹭
簇拥着浩繁、单纯的海。那只穿过灾厄低空盘旋,梦想临风飞翔
的鸥鸟是我,双翼拂动,我在‘迂阔’的天空里寻找热气流
屏气凝神地逾越并尝试盘踞。在浪花的营地在竹简的演化里
或者与未来密谈,让生命的留恋延缓色衰、坍缩
或者与过去和解,推开尖叫的沼泽地,伤痛的泥淖
解不开的谜底,要么交给晨光,要么交给子夜
要么交给总在我窗外低吟着徘徊的那个谜一样的女孩
帆是海的子民最素朴最舍不得捐弃的诗稿
前桅的小三角帆和纵帆扯起,中桅的上帆扯起
即使我别乡云游,扯帆的锁链漫过萦纡的水
紧扣我,生命航程里的海就这么维系着我
维系着每一次嬗变的初衷和荣耀,跟着一条船
落落大方地前行,越过大海里的高山、平原、沟壑
和驳岸和潮声的同域存在,确实,无法绕开
海的张弛,犹如一个人行履错落中,在空山里
越走越走不出枝桠横生的茂密与静寂。于是
索性变成一棵白桦树,在旃檀的林间悄悄开枝散叶
挺拔飒爽也直白的纯真,而我在海印象派液体的流放里
放出俗名豆壳船的小舟子,恰似西北老倌划着羊皮筏子漂流
与一株行走的芦苇独处,秋黄的海在视野里摇曳出曼妙
与一堆古老的文字独处,喧嚣的水声里弯腰俯拾后提炼
将少年遗落在海边的炉烟一一捡回来,海风还惦记着我
——最健谈的人,最沉默的人,执拗的风在窗外将我
偏执的门敲得耳膜嗡嗡响,一遍遍提醒我回到海的大本营了
尾声
一掉进海的选项里,倒叙插叙弱弱地横竖成章
与海相伴,即便孤单也孤单出冲滩时明晰或柔软的声音
岛的征象此生无法突围。在诗歌越野的潮汐里,我
梦想成为海的一部分,梦想浅淡的水雾有朝一日
凝结为宝石似的沙粒,六颗便好,替代省略号的横渡
滩前,帆又扯起来了,渡更远的海峡,去吧
找回少年、青春期飘逝的腼腆、不够成熟
然后加注一段配乐的旁白,灌注不一样的潮声
在不一样的夜里倾听大海深处细节的阵痛
独自翻阅陈年笔记,寡淡的月光愣怔着望向我
停靠窗前缩水的黄叶上细细碎碎的鸟声铺满纸面
缠绕我回归岸线全部的心思和手指,我闻了闻,满是
海虎啸着备下季冬哺乳的音讯,今夜风的背面有点冰
有点犀利,还有点眼熟。好啦,就到这儿吧
注释:
1.海分陆间海、内陆海和边缘海,家乡的东海为边缘海。2.宋元时代龙泉青瓷有哥窑和弟窑之分,“弟窑瓷品青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3.浙江舟山有个岛屿叫佛渡,作者借用岛名在诗歌里起双关语作用。“冬天的佛渡岛,海面上长出一片芦苇,三三两两错落洋面”,别有风情;佛渡盛产舟山最好吃的紫菜。4.小时候用于习字的毛边纸隐现小黑黄斑点,像蛾子、蜜蜂的前世躲在纸浆里。作者将硕大的海与渺小的蛾相提并论,因为“白垩纪时期,大陆被海洋分开,不仅许多新的恐龙种类开始出现,最早的蛾、蜜蜂以及许多新的小型哺乳动物也出现了”。所以,作者称它们是大海的发小。5.望潮在诗歌中是明喻,也是暗喻。长蛸,甬舟一带称望潮,味美。6.羊皮筏子在西北地区俗称排子,为黄河沿岸的民间保留下来的一种古老的摆渡工具。初稿2019年秋,修改2021年秋冬。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