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财免灾


作家老邓

退休后闲得无事

常去医院体检

有一天终于被查出问题

肺上长了个小结节



拿到体检报告那天

老邓像焉了的茄子

立即叫回老婆儿子交待后事

重点要把私藏多年的存折

向老婆儿子作坦白



老婆儿子接过存折一看

发现上面有300多万

个个吓得一身冷汗

都劝他早点到纪委自首



老邓一把鼻涕一把泪

说自己虽然当了多年的官员

但绝没有贪污和受贿行为

这些钱是自己写作多年的稿费

之所以没交出这些私房钱

是怕日后有个三长两短好应急



老邓把要交待的话一一说完

便接到体检医院的电话

说他的体检报告打错了

让他有空去看看心理门诊



病和钱都没有了

接完电话的老邓一阵狂笑

反复叨唠

蚀财免灾

蚀财免灾



2021.07.30



夜读一只隐形鸟


在嘀嗒上读诗

看见一只隐形鸟

鸟不在树上

树上只有鲜红的花

像她的口红



鸟是隐形的

两只大眼睛

还有头上的短发

以及身上的黑裙子

都是她的伪装



此时她在树旁看我

树下的土有些干涸

她说她在梦里

剥皮



黑色的羽毛下

一条腿藏进草丛

另一条伸向我

皮还没有剥



2021.06.16



鬼是什么东西


小玉的家在山区

从小胆大不怕事

那年她考上乡中学

每月回家拿一次生活费



她家离乡上30里

母亲对她讲

每天只有一趟班车

从家门口路过

错过就得步行和摸黑

走夜路不要紧

只怕经过那段

很长很长的黑树林

夜深人静常有鬼出没



小玉有天突发奇想

鬼是什么东西

能不能捉来看看

于是那天上完课

她就去逛百货商店

故意错过坐班车的时间

好一个人回家



她一路走一路唱

当路过那段很长的树林时

天己黑得不见五指

她一点都不害怕

她要在树林里

找到她想看到的东西



大概走了五里地

前方路上

果然传来一阵嚎哭声

声音时大时小时长时短

十分的阴森森

她心想真的遇见鬼了



于是她加快脚步往前追

但不管她跑多快

那哭声就跑多快

直到又追了快十里山路

才看见一个黑影

摔在了前方的坡坎下



小玉近前一看

原来是一个小老头

本村有名的阴阳先生

小玉就问

你为什么装鬼吓人

阴阳先生说为了生计啊

我也不容易啊

这些年白天装神

晚上装鬼

不想一世英名

栽到你一个小孩身上了



2021.07.14



割耳朵的大爷


在我的记忆中

他是我家近邻

六十多岁了

肩上扛一把镰刀

一米多长七八斤重

威风凛凛站在田埂上

远看像关云长



他每天都在田间地头

帮别人锄草施肥

一辈子老实巴交

从没有什么英雄壮举

偶尔也会吓吓路过的小孩



记得那年我刚上小学

路过他家门口

他就对我大喊

割耳朵 割耳朵

然后左脚跨前一步

把那把比我脸还宽的刀

快速伸向我

把我吓得哇哇大叫

捂住小耳朵跑回家

他却在身后

得意地大笑



后来有一次

被我爸爸看到了

就去揍了他一顿

他就再也不敢吓唬我了

有时我还会主动向他喊

割耳朵 割耳朵



直到有一天

我家的一只鸭不见了

我和姐姐找遍全村

最后找到他家

看见他正用一把锋利的刀

割着那只鸭的脖子

我顿时感到耳朵流血了

从此看见他都绕道走



2021.08.06



两根手指


今晨读诗

看到一个无赖

为了不还借别人的钱

将自己按过手印的指头

砍了



想着那些打水漂的钱

我心痛了半天

想起解放前

我的家乡有一位长工

为了不当壮丁

将自己的右手食指

也砍了



2021.07.26



一块石头


朋友在蜀街

开有一家赌石馆

最近从缅甸

新引进一批翡翠原石

引来众多赌手气的

男神女主



他说有一天

馆里来了一对夫妻

挑选一整天

看好一块石头

却始终不敢下手



后来这块石头

被一个刚来的中年男人

抢先刷卡买了单

并在众人的注视下

开出一块满是裂纹的次品

夫妻俩高悬的心

落了地



然后爽快的拿出八万元

砸中一块玻璃种帝王绿

当场有人开价上干万



2021.07.21



邻居老赵的行为艺术


邻居老赵

住在我家那栋二楼

50多岁了

退休后与老婆两地分居

妻子在另一个城市工作



时间久了

老赵与一个广场舞大妈

对上眼做起了情人

妻子听到传言

请假回来探听虚实

睡梦中对着老赵喊

赵哥 赵哥 不好了

我的老公回家了



熟睡中的老赵猛然惊醒

穿上一件外衣就往窗外跳

结果后衣领被挂在

窗外的晾衣架上

赤身裸体被悬在空中



第二天清晨

小区里来了许多围观的人

都说老赵在搞行为艺术



2021.07.13



绅士风度


朋友的儿子

在美国自费留学

三年期满

今天要回国

便约我开车

一起去机场接人



在机场

他毕恭毕敬地

帮儿子提行李

陪着笑脸

将儿子迎上车



儿子上车后

向我点了下头

算是和我打招呼

便再也没说话

然后将手伸出窗外

抖烟灰



2021.05.12



我的妈妈


妈妈年近80了

我好不容易

将她从县城接到省城

享福



为了让她开心

我陪她去逛了一次太古里

回来后她很不开心

说店里那些小包包

一个就几十万

在我们县城

都可以买一套大房子

背在身上

可以住人吗



2021.08.12



矮子桥


我家门前有座桥

只要河水上涨

它就会第一个被淹没

村里人都叫他矮子桥



年轻人商量把他推翻

重新修一座新桥

可每次还未动工

就会遭到长辈们的训斥



说矮子桥虽矮

但很平稳

从他身上走出去的人

有的考上北大清华

都没一个摔跟头



2021.08.18



我的姑妈


是县城女子中学的学生

解放后在一村小教书

自我见到她的那刻起

她就穿得伸伸展展

留一个上海发型

一辈子都没改变

一对小酒窝

很好看



不管家里再困难

她灶头上都要摆5个瓶子

她说生活不能缺少

油盐酱醋和糖

有一次趁她不在

我偷看了她所有的瓶子

发现除了醋瓶子是满的

其它几个瓶子都是空的



长大后我才知道

她的丈夫早已去世

但守寡多年的姑妈

舍不得丢掉

任何一个用过的瓶子



2021.08.19



狗肝子


解放前

家乡有一大地主

喜欢吃狗肝

专门雇用一名长工

为他养狗杀狗

炒狗肝子



解放了

那名长工

翻身做了主人

而大地主

成了被革命的对象

临死前

他恳求长工

再为他炒一盘狗肝



长工说

好想把你的肝

炒了喂狗



2021.08.20



外公躲壮丁


解放前

我的家乡经常抓壮丁

外公刚满16岁

就四处躲藏

不敢回家



那一天

是外公的生日

他妈做了一碗面

让他偷偷回来吃

不曾想

外公刚端起碗

便被王保长撞见了



又饿又怕的外公

已经跑不动了

此时他已被眼泪遮住眼

只见他拿起菜板上的刀

一下子

就把右手食指

砍了下来



2021.08.20



杀猪


那年春节

连队准备会餐

连长安排我带几个兵

去炊事班把大肥猪杀了



我们刚到猪圈

大肥猪早有预感

已翻出圈往山上逃

我们就在后面追

看见指导员在山上

大家就一起喊

指导员 抓住他 抓住他

抓住他 抓住他 指导员



结果指导员听见了

拔腿便跑

在我们前面

跑得比猪还快

当我们追上他时

他已跪在地上

不断哆嗦

别抓我 别抓我 我坦白



后来经保卫部门审讯

原来指导员

在上半年探亲时

发现妻子有外遇

便在夜深人静时

与之理论

不想失手将妻杀了

然后回到部队

每天诚惶诚恐



2021.08.20



今天过目不忘的新闻


一只啄木鸟

错把高压线当树干

＂砰＂的一声

瞬间被炸没了



一只老山羊

羊角弯曲地生长

一天天穿过大脑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醉酒男子

不小心掉入狮子园

他没有逃跑

举起双手喝退了狮群



9架美c一17飞机

飞抵喀布尔

数以万计撤离人员

不在现场



2021.08.21



一根猪脚杆


家乡有一对夫妻

出了名的懒

晚上睡觉后

雷都打不动



有一天深夜

小偷去偷他家的猪

猪拼命地嚎叫

夫妻俩谁也没起床



小偷一不作二不休

便在他家猪圈里

把猪杀了

再把净肉拿走



临走时

小偷想夫妻俩将猪养大

也够辛苦

便用猪血

在墙上写了一行诗

你也懒他也懒

给你留根猪脚杆



2021.08.23



淳朴的叙事，可信的巧合
——读王耀军近作

吕本怀

读完王耀军组诗《过目不忘的新闻》，觉得他这大标题倒也名副其实，这组诗在某种意义的确都具有新闻的元素，即使不可能在官媒上发布，至少也有着口头传播的价值。

比如《蚀财免灾》。作家老邓靠多年的写作，居然积攒了三百多万稿费，这在今天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网络写手除外）；尤其具有新闻价值的是，这笔巨款一直以来家人都不知情，这足以说明他城府极深，这样的人自然更有新闻价值。但假如不出意外，这也不会成新闻，但“有一天终于被查出问题/肺上长了个小结节”，于是新闻产生的条件成熟，藏钱的事实终于曝光。假如他的身份仅是一个作家，“个个吓得一身冷汗/都劝他早点到纪委自首”也不会出现，偏他在作家身份之外，还是一个官员，这就难怪他的老婆、儿子要这么想、那么劝。最为巧合的则是，“老邓把要交待的话一一说完/便接到体检医院的电话/说他的体检报告打错了”，一个不该发生却也有可能发生的错误，引发了一场风波，留下来“一阵狂笑”与“反复叨唠”，“蚀财免灾”也因此而水到渠成。

就表达而言，其叙事淳朴，诗人客观地呈现故事本身，丝毫不让人觉得夸张，这样的人与事显然有着充分的社会基础，而引发这个故事的巧合（体检报告打错了）也有一定的可信度。这个故事也许就来自诗人身边，这老邓说不定就是诗人的朋友。由巧合所触发的故事，由呈现所得到的效果，足以让读者感受到时代的脉搏，感受到了事实本身的诗意，而不仅仅只是一笑了之。

《一块石头》与《绅士风度》也应该有生活的原型。《一块石头》很可能为听来的故事，但诗人将其呈现得极富现场感，让读者仿佛亲眼所见，并情不自禁地发出叹惋：原来巨额财富的来去就在这选择的倏忽之间。而由《绅士风度》里那位海归学生的作派，不难感受传统礼仪在异国文化侵蚀之下的消逝，这孩子回到国内后，是否会因此引发交往的不适？

《两根手指》与《我的妈妈》则有历史现实的交融。同样是砍掉两根手指，当年“我家的长工”还有可怜之处，为逃避兵役，他是在拿两根手指换命，今天的无赖却是“为了不还别人的钱”，两相比较，你是否觉得两根手指的价值正在降低，并因此感受到世风日下？但诗人并没有向读者指出什么，他只是客观地将这两个故事罗列在一起。如果说这两个故事中主人公都只能被动地承受两根手指被砍掉的事实，“我的妈妈”则有她主动的比较与选择，并由此体现出她对传统的坚守。“为了让她开心”结果却“回来后她很不开心”，这样的反差是可信的，这其中显然不需要有什么巧合，而更多地为一份必然。

这组诗不少是以故乡为题材的，涉及到各种人与事，其中有一些还为诗人的亲人。由《外公躲壮丁》里的外公，不难感受战乱里百姓的可怜，“不曾想/外公刚端起碗/便被王保长撞见了//又饿又怕的外公/已经跑不动了/此时他已被眼泪遮住眼/只见他拿起菜板上的刀/一下子/就把右手食指/砍了下来”，如此回放让我们身临其境。至于外公为什么不拿刀砍抓壮丁的王保长，却要剁自己的食指，是因为外公只是不想去当壮丁，并无推翻社会秩序的动机，也没有那样的觉悟，迫不得已他唯有自残才能避免更坏的命运。《我的姑妈》则有她对情感的坚守，由她“舍不得丢掉/任何一个用过的瓶子”，不难感受当年生存的艰辛，更不难感受她对姑父的衷情，而如此衷情的女人，在当下或许已经凤毛麟角。

故乡的奇人趣事都在诗人的视野之内。《鬼是什么东西》的小玉，可谓胆大包天，在她的穷追猛赶之下，闹鬼的真相大白，原来它为阴阳先生刻意的制造，而阴阳先生这样闹，也有他的道理与无奈。尤其那不怕鬼的小玉，居然为一个正在上中学的小女孩，这就不免让人啧啧称奇。小玉无疑有相当的新闻价值，这事肯定也在一定范围内引起过轰动。而导致阴阳先生暴露虽有一定的偶然性，但他的失足，在那样一种情况之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根本不怕鬼、一心想捉鬼的强硬对手。《割耳朵的大爷》，《狗肝子》的地主与长工，《一根猪脚杆》里的那对懒夫妻，应该都是有原型的吧？时过境迁，王耀军已无意去判断谁好谁坏、谁是谁非，他只原汁原味地呈现故事，没有任何夸张与戏谑，故事本身的意味以及故事人物的独特，都足以让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诗人还有长期的军旅经历，上战场真刀实枪地干过，诗中自然会留下一些部队生活的影子。如这组诗里的《杀猪》，就因一个巧合让一件杀人案水落石出。“我们刚到猪圈/大肥猪早有预感/已翻出圈往山上逃”，这是有可能的，猪逃走之后，“我们就在后面追”也是必须的，“看见指导员在山上/大家就一起喊/指导员 抓住他 抓住他/抓住他 抓住他 指导员”也是顺理成章，但谁知这样一喊，居然让有案在身的指导员“拔腿便跑/在我们前面/跑得比猪还快//当我们追上他时/他已跪在地上/不断哆嗦/别抓我 别抓我 我坦白”。再回到开头，连队杀猪可是件大事，这样的关键时刻，他居然在山上溜达，这足以说明他心神不宁，这也为后面故事的产生、发展与结局提供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