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中赋

此地是美好的。
在高举的灯火与奔流的
江水之间，在高大的银杏树
与羞怯的沙参之间，即使
我与任何一个自己闭口不谈
天上的北斗与落下闳，也不谈
和我一样身为过客的元稹
与陆游，我也能在他者
无法察觉的静寂中
让自己身体里涌荡的血液
与古阆州怀抱中从未湮灭的
烟霞和落照无声地
融在一起，就像月光下的
巴渝舞或干戚舞，就像
春社与秋社里的灯戏
我可能一时忘掉了它们的
姓氏，却未曾忘掉自己
此刻身在何方

杜甫的阆中

我忽然泪涌，当锦屏山上的
纷纷落花与莺啼，在千年之后依然
试图解读你伫立房琯墓前的
一腔孤愤。在你身上
他乡的断云与吞下去的泪水
并不是我刻意在阆中八月的
柳枝上寻找的动词。
以嘉陵江为一叶孤舟的两翼
我要寻找的，是一座僧舍的荒谬
以及你干瘦胸脯上横卧的唐朝
而在江的中心，大水茫茫
依旧日夜奔流不息，如不尽云
亦如江岸不舍昼夜的绝壁
我忽然泪涌，当你错落的诗句
如夜雨，如朝雾，不间断地在灵山
和玉台山的夹缝里闪烁，回荡
你是否知道，离亭并非旧国
而春色也未必是他乡
你是否知道，在时间的散札
与章节中，丹梯万丈并不需要
漫漶的浓花与君王的台榭
在雨后清澈的白云之上
积翠的玉台，并不需要
水鸡在梦幻中衔鱼，也
不需要巴童在睡梦中荡桨
是的，我忽然泪涌，在你身上
我阅尽了阆中参差的水光与山色
也阅尽了你长句中的升大调
与短句中的降小调，它们
不是别的，不过是我们记忆里
一起低徊的寂寞鱼龙与苍苍蒹葭
不过是我们独立苍茫之际
顺口咏出的江亭野望
与遥映弯月的远山开林

滕王阁写意

从一场意料之外的夜雨开始
我就可以把清江里的锦石
和梦境中的猿啸，一起
抱在抖动星群的宽大衣袍里了
在歇山双垂的檐角之下
我当然记得李元婴的把酒放纵
也当然记得杜工部临风时的
一声声叹息。
那高插云天的，仅仅是
深夜银色的月亮
与拂晓时分的鸡啼吗？
那搅动嘉陵江水彻夜难眠的，
仅仅是梅花须弥座持续千年的
庄严与满目修竹逆着光阴
掀起的阵阵惊涛吗？
而在终有一梦的旅途中
我只有无限卑微的里拉琴
在人到中年的心弦拨响
我只有在亚热带离合的天光下
才能独自一人，醉卧于
传说中的蜀地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