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杂书（组诗）

刘忠华

身体里隐藏着一颗石头

人说，每一具肉身里
都隐藏着一颗石头，这是前世
未及修成的佛

遇贪，嗔，痴，慢，疑
它会以疼痛的方式，立于幽暗背后
和另一个自己，对峙

身体已经很旧，但仍在用药水
反复搓洗。小寒至大寒，那隐藏的石头
仿佛越洗越亮，而且尖叫。不时有回声
高于颤栗，呐喊，呼救，或者祈祷

如果在夜晚，寂静的石头深处，遇到
一个神不守舍的人，一定是他，在练习
如何与身体里未及修成的佛，石头中
隐藏的另一个自己，和解

20190209


在桂树下打点滴

校医院。注射室内
有两个流感患者。怕被
传染，跟护士说，移步室外
把吊瓶挂在桂树上，打点滴

冬日少阳。校园少人。天空
像一个抑郁症患者：云彩，飞鸟，星辰
花朵，年轮，全部被寂静屏蔽

如果寂静再退后一些，会回到秋天
隐约听见桂花落下，金色颗粒
打湿白头人的忧伤

更想它动起来。如果动静足够大
桂树会摇动。那样，吊瓶就会
像一樽嘀嗒嘀嗒的逆时钟
拽着生命返青

20190210


民间医生

白大褂，白口罩，彩超，X光片，离他很远
望，闻，问，切，祖传秘方和药物
全都长在心里，长在险峻的山岭，低洼的沟渠

草木虫龟，飞禽走兽，阴阳五行，皆可济世
有时一碗清水，有时一把树叶，有时一根艾灸
有时什么也没有，就念几句咒语

有医好的，回谢一只公鸡，六个糍粑，一挂鞭炮
早先，乡下人命贱，只值自己种养的钱

也有久病难医者，像我，便在深夜，在纸上
或者电脑屏幕前，尝试着，用词语，组成长短句
医前世的痼疾

20190211

在人间煎药

肾里有结石，我自有验方——
金钱草：30克；海金砂：15克
车前子：10克；冬葵子：15克
……凡十七味，共五副。利水，清热，镇痛
排毒。需泉水泡，文火煮，饭后服
宜戒烟酒，辛辣，及一切发物
没有医嘱，自己告诉自己

药罐中有乾坤，药汤中有甘苦，药渣中有玄机
可相须相使，相畏相杀；不可相恶相反，相离相弃

愿人间无恙。愿自己
久病成医；久煎成膏；久炙，成爱人的结石

2019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