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火车上

这条路太长，太长……
长得像倒下的天梯
喘着气的火车，走走停停
好像在迟疑，路的尽头
是天堂，还是炼狱

天气太糟，车窗外飘着细雨
云隙间那丝暗淡的光亮，也是
湿漉漉的。窗帘上留下
斑斑点点的霉迹，真后悔
挑了这个日期

逼仄的硬卧间里，叠放着
六个身躯，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虽然不言不语
却能从衣着上看出
彼此的差异

第一次出远门，难免会有些
落寞，有些孤寂
掖藏不住的胆怯，却使劲地
使劲地拽着外泄的好奇。

人像被龟壳护着，窝在各自的
隔层里，戒备，排异
抑或是懒得睬你，靠上去
一片眼白，嘴角一撇
如有所忌

细长微眯的睡眼，腥红
如血的唇，还有那道飘散
如瀑的青丝。与美女同卧
只隔着走廊，不过尺余的
间隙。

面对上铺的挤压，如临磐石
锈蚀的铆钉，被晃动得直脱屑末
落在嘴里，腥臭得想吐
吐沫如血，就像蛇皮袋里的
那瓶红辣酱

暮色降临，火车还是喘息不停
钻进隧道的那一霎间，世界
是黑暗的，前面不见出路
退路却被阻死，我突然感到
一阵心悸，甚至想
终止行程

耳边响起娘的叮嘱，去吧
去找条生路，都十八岁了
穷山沟里的三分地，你
能刨出个啥？若一生面朝黄土
何时才能娶上媳妇

仿佛又看到，老村长满脸的担忧
火车票，村长吸了一下鼻子
伸过来的手上，满是老茧、裂口
去闯闯吧，狗伢子
只是别忘了咱赵家沟

一夜无眠，只听车轮滚滚
尖锐的刹车声，让人瘆得心慌
车厢里，充溢着并不和谐的
催眠曲：鼾声，梦呓，失眠者
时而发出的叹息

夜深沉，像被罩在黑锅里
雨点摔在车窗玻璃上，随即
碎得一塌糊涂。我知道
雨不会久留，车轮也不会停下
路，还得往前走……

2，站台上

终于，车门打开
到站的乘客，被抛在长长的站台
随即，便像水一样渗透地下
因为，脚下的通道才能通达
另一个世界

下行的电梯，犹如猛兽的
舌头，卷进去的人流
一瞬间，无影无踪
等列车再次启动，站台上
只留下孤身只影

我不敢迈步，天性恐惧
任何陷阱。赵家沟的天坑
曾摔死过家里那头老牛；站台
下陷的豁口，吞下的
可是活生生的人

曾听说，这里是天堂的后门
却吝啬得只有一道门缝
人们争先恐后，都想迈过去
过去了，那便是纸醉金迷
梦想成真

也曾听说，这里是地狱的奈河桥
一不留神，便会万劫不复
疯狂的淘金者，都敢孤注一掷
强者的人生，无不充满豪赌

没人接站，没人知晓
只有，兜里那张揉皱的纸条
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唯一的
希望，虎牙妞——
只记得她的绰号

村长说外甥女叫余欣瑶
十五岁那年的深秋，被人拐跑
十年了，音讯了无
突然传书，说已在深圳定居
接舅舅南下养老

老村长，离不开赵家沟
落叶总得归根，寻亲之行
托付给了我——赵小舟
硬卧票的附加条件，就是
捎去老舅的叮嘱……

我孤独地站着，脚边的蛇皮袋
格外猥琐。列车从身后飞驰而过
掀起的风，引起一阵哆嗦
一个身着制服的人走来，满脸警觉
终于，我被带离这站台
迷茫的角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