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引


神女越来越迫近我
冬日顺利抵达江水岸边
已经颠倒的仿佛不只是季节
长江在巫峡口和大宁河相拥
——长江变身碧绿宽阔的湖


我在黄岩景区遥望过长江
——长江仿佛倒流
直至重峦叠嶂的国画背景渐露真容
才知道这是江山在纠正错觉
我在江边漫步，反复过滤圣人名言


大地不断过滤我的沉默和迟钝
暮色拽着落日的修辞
不断照耀江水的永恒走向
伟人的预言照耀着我
——端的神女应无恙啊！


            *大雁帖


五只大雁小憩在宁河渡口
就是栖在曾经小城
三台八景之一的肩头


它们不知道这就是巫峡入口
但知道这绝不是自己南归的终点
目前天色尚早，仿佛它们毛色般的
暮色还有一段时间来临
阳光悠闲得很，轻轻擦拭长江
模糊的窗玻璃
好让时间沿途看更好的风景


宁河渡安静，等五只大雁起飞
然后用竹枝调喊：开船啰！
天空中传来大雁的鸣啾
长江却不紧不慢，摇着它的橹


          *瓦上青苔


看到瓦上青苔，就看到古老；
看到一只绿蝴蝶，
栖在年代的美上。
还有必要推开吱嘎的木门吗？
那样的孤绝少了绿色纹理。


这阴影里的一小片，一本漂亮的书，
书里夹着的蝴蝶标本，拉近
与历史的距离：大宅门，小青瓦，
新感觉。尘埃落定书页和亮翅，
蝴蝶不飞也不躲，这是神的旨意。


              *光阴课


听同事的公开课
年轻的说，像老牛嚼草
她的美好比喻另有一层含义：
同事网名孺子牛


年老的不说同事，说自己
说现在上课越嚼越没味道
说完他笑自己，飘哥是不是老了喔？
众曰：飘哥永远不会老


有一种课越慢越好，难以释怀
有一种草越没味道越要嚼
——我说的是光阴，你也一定
猜得到……


        *冬天越来越伊人


冬运是个笼统的动词
流动的句子更加具体
像春水涣涣，上面歇满鸟鸣
阳光和暖，微风拂面，植物慵懒
见落叶少许若见大片春天

有人记得梦里水声黄金的序言
歌之、舞之、惜之、铭之
爱在情深处，芳草铺满大地
流动自下而上，白云多么优美
冬天越来越伊人

       
           *环肥燕瘦


我喜欢的寂静
最好诞生在喧闹里
距离在悄悄扩大
速度无所顾忌

落叶不是时令
是为激情倾倒
我见到的冬日暖阳
是飞燕的细腰

角落花坛里
一些小花窃窃私语
好像一点儿不怕
它身边的女生听到

她们的眼眸都不空虚
似乎同时装着
玉环的
肥


               *小雪俏


小雪至，冬始俏
可南方的小城今天没雪啊
她也许在闭关，之后成仙成佛呢
再过些日子
你会在风中惊讶她飞舞的祷词
大地甘愿受戒


现在我们为景仰焚香沐衣
庆幸小雪无雪的小欢喜，小感激
生活中可以无雪，不能没有期待
这样的日子
万物都忙着念受戒前的经文
写小雪俏模样的寓言

        
       *你不订阅《诗刊》？

小雪日。
办公室里订杂志，
为文学类还是教学类纠结，
同事一本正经：你不订阅《诗刊》？
于是找遍整个北京，
也没找到北京农展馆南里10号。
同事帮我找到邮发代号：2-274。
那会儿我看同事，
就像读《诗刊》里一句小雪的诗。

               
               *遗忘


很多人在神女大道
看灯光走秀
却遗忘了
对面山头还有一枚清冷的月亮
也在走
比灯光还要优雅

很多人在灯光里扭动，拍照
月亮安安静静
给大地上的夜晚拍照
很多人认为她虚幻，就不陪她
只有时间没有遗忘她
在虚幻里留下，瘦削的影子


                 *原点


国税局三岔路口新建一处转盘
灰色大理石围成圆
圆心一棵万年青葱郁低矮
衬得转盘越发瘦小


他倾斜出的坡度却无比广大：
往西南直通中央王府章家湾
往东直通最繁华的广东路
往北去翠屏汽车站和沪蓉高速


转盘像一把小伞，转得越快
飞出的水珠越远。无论有多远
世界从原点出发，都会回来
天气播报：今日已然小雪

                
                *量词


回乡下的路上见几棵柿树
就借一个老掉牙的比喻来形容
红灯笼点亮最贴切的量词：盏
叶子却删除殆尽量词：枚
日子早进入初冬一页


像我的空空如也，亟需被什么
量词记录，连风的丝缕都行
还好有老天眷顾我，好几棵柿树
前赴后继，赤裸裸扑面而来
好多盏红灯笼高高挂起
家乡离我越来越像只熟透的柿子
我离它不止一棵柿树的距离
姑且以一片柿叶的飘飞
频频演示量词一生存在的意义
殊途同归也并不抽象……


               *晒太阳


操场边
九个帅男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他们身后高大的堡坎下
几种蕨类植物倔强地从石头缝
钻出来
有一种好看的红垂下，那是
冬天的爬山虎


九个帅男的对面，更高大的教学楼
投出一片阴凉
也挡不住一群孩子奔放的青纯
我站在堡坎上
一会儿看看他们，一会儿看看孩子
阳光穿过榕树枝和铁栅栏
也晒着我。一个早晨似乎太短

          
              *操场上


阳光松开丝带的一瞬
冬天轻轻跌落操场


把快乐的种子留下，笑声的颗粒
洒满跑道


像绿茵场的草皮铺开，操场
以柔软的姿势延展一张完美试卷


如此检测，你一定能答对
那道最灵动的试题


以最个性的演算
收到高处瓦蓝低处树草的青睐


无限豆蔻的翅膀掠过
弱水三千


一只蝴蝶绕着花蕊飞
她懂得这叫爱的绕指柔


一朵花蕊着
光线颤动音乐的薄唇


一把琴竖着，就不怕你乱弹
归隐的大师早已忘言



 *冬夜在宁江路触摸诗人雕像


一些雕像站在宁江路
一些诗人站在曾经时代的
高处低处，现在都很安稳
现在我走近些看，走近些摸
摸着了一些骨头，有的偏胖
有的偏瘦，都温润沁人
这些诗人现在活得人模人样
过去，他们是石头
我摸到过背后的凸凹和嶙峋


过了一会儿
我又摸到他们的目光，起伏着夜色
高处有光，远处有火，近处有灯
在宁江路
走在灿烂的星光里
很多人随口吟出的诗句被夜风吹送
直到站在江边的诗人，都能听见
我摸到了诗人意味深长的笑
我也跟着笑，浅浅的地笑……


             *加速度


小雪后，冬天开始蹒跚
我渴望拥有一次奔跑
渴望站在一条笔直的红色跑道前
渴望一块绿茵场，一条雪白起跑线
这个冬天渴望一根接力棒
渴望加速度


我的速度里装满自己的趔趄脚印
还有孩子们的欢呼声、掌声、笑声
我甚至渴望一次跌倒
好与大地肌肤相亲，听到汩汩心跳
我无法抗拒的鼓舞同样来自
终点线香樟、榕树、黄葛树的喜悦
我乐意与它们分享奔跑带来的
所有温暖，抑或春天到了的感觉
我的奔跑，很多人的奔跑
世界因此变得迅捷、热烈而开阔


最后的接力棒交给暮色
我因此渴望一片落叶对灯光的热爱
它们同样具备加速度

                            2021/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