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组诗）

2021年农历冬月十二，是母亲周少会
95周年诞辰日。为深切缅怀她克勤克俭、
任劳任怨、干干净净的崇高品德和奉献
精神，用分行文字记忆点点滴滴……
——题记

        
    
◎何世宗


灶神

灶神是家家户户的至暗之火
拥有一尊至高无上的灶神
时光无论多么漫长、幽深
包括每一个俗不可耐的梦
都会棱角分明、暗香盈袖

灶神管理着每天的食物
几时吃干，几时吃稀
荤素如何搭配
咸淡如何调匀
自有她的绝招

保证全家老小吃饱喝足
一点不浪费
多一个人多一瓢水
客人来了
多一双碗筷

锅中的食物
土生土长的大米、红烧、包谷、杂粮
更有娇嫩欲滴的瓜果、青菜
被呼来唤去
任由调兵遣将

沾满烟尘油腻的灶台
也沾满酸甜苦辣
从她每条皱纹
和灰色的发丝里找到调味元素
她把灶膛燃烧成悠悠岁月

母亲做了一辈子的灶神
三尺灶台如疆场阔野
锅碗瓢盆、油盐酱醋
将她合奏成一只神曲
在炊烟中袅袅升腾
（2021年12月5日）

母亲的事业


父亲移居天国后
母亲像攻打上甘岭
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天未蒙蒙亮起来
自己不吃没关系
先要伺候圈里
几头像饿痨鬼附身的猪儿

母亲走进扬尘起串串的灶房
把灶膛掏得空空的
用干谷草引火
放进灶膛，熊熊火焰
舔着漆黑的锅底
火光辉映了母亲干枯的脸庞
也照亮母亲踏石留印的前程

到年底了
几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
在院坝里摇头摆尾
不一会儿， 看到相依为命的伙伴走了
眼眶溢满酸楚的泪水
母亲松树皮一样的双手
在缀满补丁的蓝布围腰帕上擦了又擦
嘴里轻声呼唤“溜溜……”
（2021年10月21日）


我的早餐

凭着她几十年对黑夜的觉悟
能准确把握子丑寅卯
待我们起来收拾好行李
润心爽口的饭菜
摆在干干净净的桌面
夫人和儿子不适应过早用餐
我细嚼慢咽，满口余香
母亲欣赏我津津有味的吃相
还夸我从不挑食
小时候每顿红苕稀饭吃两大碗


母亲的医术


小时候，生红苕、生果子、生冷水
想吃就吃，充饥解渴
像猴子——活蹦乱跳

有时浑身发热、四肢无力
她用泡海椒煮面条
让我吃了睡一觉

有时干咳的头昏眼花
她用锅灰伴米汤
我闭着眼睛吞下

有时身上长疮
她扯一把野草煎水
我连喝三天

有时拉肚子
我忍饥挨饿两顿
然后喝点米汤

有时脚崴了红肿
她用白酒加草药给我擦摸
每天两次

车前草，夏枯草，金银花
清热去火
降血压

母亲单方妙用
一家人从不上医院
她不是医生，却很神


母亲的手

母亲躺在床上一年多
比她一生的日子还漫长
最后几天，无力说话
只能用昏花的余光示人

当我风尘仆仆
赶到她的床前
握住她竹片似的手
止不住的心酸、心疼、心梗、心塞
化作奔涌的泪泉夺眶而出
我将她微凉的老手紧紧地捂在掌心
    
我像小时候受到莫大委屈
一头扑进她的怀中
失声痛哭起来
她平静地示意我
不要哭、不要哭…

她有气无力的手
用尽最后力量
将我的手牢牢攥住
生怕我又说单位有事
一走又是一年半载……
（2021年10月10日）    


母亲的坟地

生前，母亲选择了百年后的寓所
那块坐北朝南的自家坡地
离家一根田埂的距离
几十年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

母亲无疾而终后
亲朋戚友敲锣打鼓
将她护送到新家园
前面是碧波荡漾的稻田
金灿灿的稻谷仰望天际
后背是层层叠叠的山峦
山上的松树晃着绿阴

含辛茹苦的母亲
可以坐在平缓的坡上看风景
期待儿孙燕雀般归来
与她一起的还有许多
先期入园的乡亲
（2021年10月24日）


母亲不辞而别

母亲不辞而别的噩耗
如晴天霹雳，如雷贯耳
我把凄清的夜风当孤舟
让悲痛欲绝的泪水
渡我回老家……

母亲走后的半年里
我的脑子储满了她的信息
一个个子矮小且背驼的老太太
整天在几间平房和院坝
来来去去，去去来来
把一家人的三餐
调理得有盐有味
把一群吵吵闹闹的家禽家畜
调理得膘肥体壮
把一年又一年的时光
调理的四季分明

母亲是一头拉磨的驴
自己蒙上眼睛
弱小的脚步如秒针
无法停下来
有几次回家
她背着家人给我讲
很想像城里的老人
能享受几天“清福”
这辈子就满足了
当时，我满口答应
却一直未兑现母亲

母亲实在是太疲惫了
特别是父亲走后的十多年
她这盏独自燃烧了
九十个春秋的灯
悄悄咽下了不知多少
凄清和孤寂的风雨
尤其是在外谋生的儿孙
每年陪您的时间太少
少得如门前的匆匆过客
母亲走了，同父亲一样
残忍地丢下一大堆无家可归的孤儿
在人世间无尽的愧疚

前几天，母亲在梦里说
“我离家时未经你们同意
这回我自作主张耍长假
来这边看看你们的父亲
相互有个照应
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不打电话、不发微信
俭省一个是一个……”
一觉醒来，我清泪纵横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站在城市的高处
面向落日的方向
深深地鞠躬
（2021年11月12日整理）

母亲的镜子

母亲住过的房间
什么都清空，格式化了
那面被忽略的镜子
似乎还在期待主人

母亲一生省吃俭用
从未买过首饰、化妆品
结婚时，陪嫁的镜子
不知何时破碎了
幸存一块巴掌大的镜面
使用了半辈子

我给她买了一面镜子
那年春节把镜子送给她
一个人在房间里左照又照
好半天才出来，明显梳妆过
像回过娘家的新娘
脸上红云朵朵

有一年回家，她贴近我说
那面镜子好清楚
长出的白头发都看得见
见到她头上显眼的白发
还有磨成老茧的双手
我一下矮了三分

生产队时期，母亲
鸡叫头遍起来忙家务事
天亮时洗脸梳头出工
家里来客人或邻居
都要收拾一下才见面
出了名的讲究之人
从不让自己蓬头垢面
用一面镜子警醒

母亲那面愈发光亮的镜子
早已植入我的灵魂
清晨，欣然入镜的一张脸
酷似母亲的微笑
（2021年11月20日整理）

想您是最幸福的时光    
——纪念母亲诞辰91周年

母亲，今天是您的生日
第一次为您过没有您的生日
内心空虚、情感茫然
您已经离开我们254天
每一个夜晚都让悲怆的情怀
把您复活成一部厚重如山的画册
页页都是您的身影、容颜、慈祥
白天您是太阳
夜晚您是月亮
呵护我在尘世地老天荒

今日，我仍然相信
您期待我回家素心若喜
院坝、门窗一尘不染
备有豆花、红烧芋儿、老南瓜
崭新的被盖床罩
让我的归来之梦
温馨成童年的幸福时光

今天，我回不去了
那是您不在家呀，我敬爱的老娘
我只有在遥远的京城
用苍白冷漠的文字
把您深深的想念，此刻
止不住的泪水，奔涌着
无论怎么擦拭
总要模糊我的双眼
让我无法看清您―
一生勤劳、节俭、善良的形象
千言万语，万语千言
除了想您，还是想您
想您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儿子将想您的山高水长
变成夕阳中的余晖
跪在您寂寞冷清的坟前
让您的灵魂有一丝温暖

想您的感觉是那么的幸福
就像小时候扑到您的怀中
一切的饥饿和寒冷
都因您的紧紧搂抱而烟消云散
一切的委屈和伤心
都因您的亲昵而笑逐颜开
一切的疑虑和困惑
都因您的教导而破涕为笑
一切的劳累和悲怆
都因您的身体力行而执着坚强

想您的感觉是那么的温暖
因为您是和煦的阳光
照亮儿子曲折坎坷的航向
无论学校的名气如何
当拿到逃离苦海的录取通知书时
您比谁都激动万分、笑声朗朗
毕业后到哪里工作更好
我无所适从、彷徨犹豫时
您说到环境最艰苦的地方
在岗位默默无闻、苦干实干
长久未进步，您说稳住
事业小有进步
您说小心、千万小心

儿子是您精心喂养的鸽子
无论飞得多高多远
都是您自豪的笑脸
在您不厌其烦的祈祷中，儿子
经受住了狂风暴雨的洗礼
面对电闪雷鸣，从不心惊胆战
如今，这一切都成为历史
被您带走了一半，另一半
是您留给我余生的信念
（2017年12月29日于北京，
2021年12月6日于宜宾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