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洛河11首自选诗

1
这一年

这一年
沉默比语言荒凉
寂静比海岸线还长
诗行更像是飞翔在
空旷的戈壁和大漠之上
那么多的挚爱
宛若沉入冰凉、冷寂的湖底
在荒芜之地凋零、沉浮
无处安放
这一年，基本足不出户
下楼的日子很少
走过的路，约不足百里
没有落款、更没有钤印
包括最后那一刻
天地之间依然是那么
空空荡荡
风中的寒冷已经没有多少
内容与意象
只钭着一抹夕阳

这一年
许多花都败了
许多茂盛的叶子都落了
许多深恋的诗句也死了
大海已不是蓝色的大海
黑沉沉的，有些爱
更像是一种外交辞令
似乎这些年只是一名过客
这一年诗写的不多
诗意却有
大海、云涛、烟火的意象
这一年，只一心向佛
有过什么伤
有过那些得失
已不再重要，也没什么关系
草木也是一生

愿牛年，牛市
继续以梦为马
继续自叙春秋
继续热爱江山如画
继续用落日目送流水
继续默念六字真言

2
一觉醒来已是春天

一觉醒来已是春天
黎明前的夜色
似乎还没有睡醒
身边的孙女还在甜甜酣睡
窗外只有零星、稀疏的灯光
诗意浅浅的
却有回味不尽的意境

起床、洗漱、在房间踱步
宛若行走在万里江山之中
泡一杯热茶
向着秦岭凝视、眺望
秦岭像是人生的分水岭
太白积雪更像是头顶的白发

年近花甲，成败已定
谁还会在意一场谁是谁非
做诗人也是命中的事
也不仅仅是纸上谈兵

譬如：春暖花开、面朝大海
诗也是浅浅的，却无穷辽阔
再譬如：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诗意也是浅浅的，却留下了
一名诗人，一生
近千年的风骨与坦荡

清晨，九时许。我发现
太阳升起时，那半牙月亮
还挂在蓝天、白云之间
此刻，写一首诗
多么心旷神怡
像过年，也像新生

3
过牛年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
三十，已完成
庚子年最后一刻行程
似乎“年”已过尽

零点之后，夜相当寂静
听不到一声炮响
整座城市就像是
沉寂在一片灯火里
全部进入了牛年的梦境

凌晨四点，我苏醒后
专门向窗外看了看
天色灰暗，秦岭也在熟睡
远近，除了稀疏的灯光
听不到任何声响
连一缕春风都听不到

此刻的夜色
更像凡尔登湖的夜色
宁静、安祥
看来牛年过年与往年真是不同
不仅平静、淡定
而且还是在春天过的
似乎扭转了乾坤

相信今夜故乡的梦
与我的梦相同
卑微也像是
为自己树起一块碑
也像是自修长城


4
起风了


起风了
似乎一场风
就能摧毁一座城池
颠覆一场花开
风过之处
似乎什么都绿了
立春后
不知为什么
长安城的冬天还未
迟迟退去
渭水也像有一些
言外之意的寒意
不过我深信
杨柳不是仗着春风低眉
桃花也不是依着春风颔首

5
自责


总梦想写一首
和“克兰河”一样的诗
每一次总以失败告终
这些年写的诗
似乎是在涂抹、在扯蛋
没一首是湯湯水水的诗句
每一首都像是落日
都像是流星
每一首都过早地
沉入暮色的地平线
虽然我懂江湖水深水淺
但还是请原谅
多年，我浪费了的那些词语
原谅我丢掉的那些诗意与尊严
也请原谅
我正匍匐在朝圣的路上
正途经5072米海拔
相信佛自有结论

6

雨水叙

春天总是那么美好
想象也总是多于梦境
对于大病一场
至今尚未痊愈的人而言
温暖还是多于寒意

今天，是立春后
第二个节气“雨水”
天地之间，似乎没有
一点点“雨”的音讯
天空，辽阔而蔚蓝
一束一束白云像是谁的飘带
眺望秦岭以北，渭河两岸
似乎缺少了一些花肥绿瘦
缺少了一行大雁北回

午后十五点，南湖的阳光
显得十分瑞丽、明媚
那些毛头柳依然庄重、肃穆
草色仍然枯黄，像另一种人世
那些风中摇曳的芦苇
却显得有些孤单与憔悴
湖水寂静而清澈
就像是一池沉默的红酒
此刻，似乎只有巨石和云松
才能支撑起南湖春天的气质

从南湖向回走的路上
一声长笛之后
一列绿皮火车由东向西
正驶向大唐
我在想，人生一世
许多时候，并不知道
春天和谁告别，又将和谁重逢
不过我还是想到了一句歌词
酒喝干，在斟满
所谓结果，实际都是命

7
春天书


其实，这些年
不知道究竟喜欢什么花
喜欢过什么花，似乎都喜欢
又似乎难以确定

仔细想想，还是喜欢白色的花
譬如：白云、雪莲、白玉兰
白色康乃馨等等
应该说是雪白的颜色
像雪一样，像玉一样
花开花落，一生都是洁白如玉

其次，喜欢野草
譬如：芨芨草、狗尾巴草
芦苇、蒿草……
它们一世卑微，从发芽到枯萎
从来都是不卑不亢

也特别喜欢
巨石、松柏、云杉
喜欢它们的傑傲与高贵
虽然质地坚硬不同
品质却同样上乘
埋在地下的，从不屈服土地
矗立地面的，也从不向天空献媚

想想，这些年我走过的路
还算坦荡、平缓
虽然过的卑微、寂静、孤独
却也能以习书、填词为邻
心底多是湖光山色，草木葱葱

8
叙述中的诗意


昨夜，风刮的十分猛烈
好像整整刮了一夜
阳台上的玻璃
像是不停有被击碎的危险
这场风像立春前冬天
没有来及叙述完的一场语言
似乎还带着
一些难以想象的情绪
和我一样存在着
费尔南多的某些孤独

我隐隐约约做了一个梦
去了一次北方
梦见了一些场景和一些人
苏醒后，什么也没记清
除记住一个笑容外
远近仿佛都在遥远的梦里

清晨，有一些雨滴
开始飘零
这是立春后的第一场雨
也是雨水之后
第五天下的春雨
虽然还带着浓浓的寒意
大地还是愿意热情地拥抱
毕竟这是久别后
第一次在春天重逢
雨天适合沉思
也适合沉默寡言
想从前的往事，思考明天的事

十七点，天色渐暗
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
像是春天献给天空的抒情
更像是春天为大地作的序
其实没有说出的那些赞美
和没有说出的爱或热爱一样
一样深情、热烈

9
原谅


年轻时候总向往
白云深处
总是背负行囊，义无反顾
沿着蜿蜒的山路不停攀登

头发白了才明白
低处才有村庄、人间、烟火
高处不过是空中楼阁
雕梁画栋而已，垂首才是正途

沿着河流的去处
前往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才会看清曾经涉足过的尘世
并非真相，也非庙堂

吟诗填词只是兴趣
习书弄画只是偏爱
其实说这些，只为告诉孙女
读书不仅仅是一种技能
学优登士也并非目的，只是格局

要学会原谅牡丹的雍荣华贵
要学会原谅玫瑰的艳丽、娇媚
甚至要学会与飞鸟鱼虫为邻
与草木和睦相处

要学会原谅江河奔涌、星辰闪烁
学会原谅黄昏与黑夜
学会容止若思，似兰斯馨
学会指薪修祜，永绥吉劭
学会仁慈隐测，造次弗离
也要学会沉默，学会韬光养晦
学会心中有佛
一串佛珠，一盏青灯

10

栖居之城


半生都没学会赞美
沉默也许就是
从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词
不曾学会杨柳向春风弯腰
也未曾学会桃花向春天叙旧

这一生，只懂得
仰望、庄严、肃穆与沉默
只懂得与山脉、河流、巨石、树木为伍
保持气质独立

但在这个春天，我想破一次例
想向多年生活的这座城市
鞠三个躬、敬三杯酒
第一杯敬天，第二杯敬地
第三杯敬这座城
感恩这些年赐给我的爱和祝福
深情地道一声，谢谢！

看来哪里也去不了
一座城住久了
己辩不出那些可写唐诗
那些可写宋词
那些地方可以刻碑
归宿已成定局
多年以后，也许虫鸟草木
都会成为亲人和朋友

天空有时也是空荡荡的
像是走失过一片蔚蓝和辽阔
有时也像一只鸟一样低迷、失落
但尘世总是显得无比
高远、空旷、寂静、安祥

我仿佛看见春天过后
梅花凋零大地的盛大场景
此刻，那一树一树
盛开于街市之中的梅花
多么像是我为久住的这座城
写下一首最深情的表白

其实那些落座在沉默中的赞美
与颂词
才是这座城的真正底蕴
才是这座城的秦砖汉瓦，唐诗宋韵
才是三贤故里的经络与文脉
写完这首诗
就像是我为这座城、这颗星座
完成了一首长调

谢谢你！我栖居的城市
多年前看你，外貌是地道的秦腔
如今端祥你，你蒸蒸日上的万千气象
俨然已是腾格尔歌声中的那片
祥云和人间天堂
感恩这一生能与你一起
依山傍水而居
也庆幸在三十年前，与你缔结了百世良缘

11
南湖闲叙
文/北洛河

不相信春风不解春雨
不相信石头读不懂泥土
也不相信偏爱会付诸东流
此刻，南湖像是另一种人间

没有喧嚣，没一丝俗气
春分过后的南湖，显得生机盎然
假山、亭阁、幽径、岩石
花开、草木、鸟鸣、鱼跃
都似乎潜伏着
春天愉悦不尽的意境

午后的钭阳像是
隐藏着一种深处的佛性
照射在清澈碧绿的湖水上
泛着耀眼的光芒
宛若是向万物致意

忽然，心生一种苍茫
远处的天空、水域、芳草、芦苇
都那么虚无飘渺
南湖也好像是一坛尘封了
多年的杜康
私藏于秦岭脚下，渭水之南
像是献给这座城市的贡品

环顾整个南湖
顿时。一种乡愁，由然而生
一种陌生也随之来自浩瀚的心底
仿佛我见过流水
谢绝过表白的月光
邂逅过落叶，挥别过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