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蒲

濯足的农妇，挥起镰刀时
流露波光般的眼神
谁能忘掉被惊起的一群水鸟呢
她也不会遗忙河水的味道
聚水而居，一生羁绊于涟漪

她在这收割了一千年
蜻蜓，牛虻，翠鸟，水中鱼虾
一代又一代，认得她的影子——
曾编织佛前蒲团，编织皮鞭与绳子
也编织火焰，温暖夜归人的路

天空下过一次血雨。她日渐枯萎
“活着，还是不活？生存，还是毁灭”
——她不可能思考这种深沉主题
倒是觉得：河涌、湖泊、沼泽
需要用蒲黄来活血化瘀了
2021.11.02

篝火

活捉一只狐，放在火上烤熟
悠闲地阅读《聊斋》似乎是种奢侈
虎狼在不远处蛰伏，等待
背后的暗黑寒气逼人
哼一首儿歌吧！或者童谣

若果是武者，应该是打坐练气
听到丛林中夜行的步伐，一跃而起
提刀四顾，像根倒竖的汗毛
——旷野的夜气势恢宏
每个过客，都是游荡的磷光

牧人才是这块辽阔土地的鬼魂
他为牛群守夜，为庄稼守夜
星光下和衣而睡，安祥如雕塑
月落星沉，空留余烬——
他老了，常常为迫近的烟囱出神
2021.11.07

私生子

他赤脚涉过鹅卵石的河。一群牛
扭头凝视他：这认识多年的面孔
同样泛着鹅卵石的肤色与目光
他惘然，群牛也怀疑他是私生子吗
他只能猜测他母亲背后的爱人

风中的阴魂如流传的风言风语
牧人曾为此惊叹：族谱里开枝散叶
荷锄的鳏夫：落力想象风闻的模样
——有俺全部优点没俺全部缺点
牧人与鳏夫，都曾在深夜傻笑

她临死前否认：你爹从没被阉割
“一个文化人，不是低级趣味的人”
此后他深感颓丧，常对着牛群发呆
——多年前的故事了。他上吊之时
听见，阉割中手术刀划出的哧哧声

2021.11.09

菊花

想把手搭在你的肩头，你的腰肢
抖了抖，风吹过时。在一条幽径
当时月影朦胧，你眼神淡然
仿佛被月光剪碎了树叶的叹息
回忆当年，是谁用你的残瓣充饥

这天阳光无比明媚，香阵笼罩湖面
没有骑马的将士，没有行脚的僧人
那些无法归来的时空，一直刻在
春秋的竹简，和发光的汉时故纸里
聚而成园，阴凉处闪耀过往的言语

冬尽春来了，犹其是立秋到大寒
你对抗过感伤，又傲过了霜雪
南山的隐士与你的姊妹兄弟
——梅兰竹啊，仍在水墨中微笑
喂养着无数蜜蜂，用琼浆玉液
2021.12.07

过客

枯藤老树昏鸦，书生的步履声
林暗草惊风，将军引弓的弦声
风高月黑，盗贼草丛中的呼吸声
贩卖私盐的车马，扬起的轻尘
一棵昙花，一棵向日葵，一只夜鸾

若干年后，被狼追踪过的后代
都寄生在大大小小的石屎森林中
搬砖或指挥搬砖，有的则成为宠物
他们已经忘记来时的风霜。或许
牧人的儿子，将在清明前后想起

仰望时，看见诵经声海水般荡漾
脚下是化生之地，万物有门
但四顾苍茫。他觉得蓝天星光同在
不论白天黑夜，万籁俱寂——
路无处不在，为何总觉得无路可走
2021.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