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忆往

倚着门框，站在春日
和煦的光影里注视我离去，
这是外婆留给我最多的印象。
那光影像一首缓慢的诗，
将门洞无限拉长。

如果修辞和隐喻能摆平
一个流苏般的下午，
我就不再羞于谈到灵魂
和灵魂中那些粘稠的酶，
以及它分解的是否就是真理？

如今我在春光里眯着眼，
回忆外公手拄锄柄站在大堤上
看黄河时怅然若失的样子。
同样的场景被无数次忆起，
我一直想弄明白的是，
河床里黄色的泥水究竟
铺就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如今我在生活巨大的呼啸中
写安静的诗，忆安静的人。
如今春风拂面，我沉溺于人群的
琐碎，光阴明亮的时刻。

春天·无名

春日下午的黄河爽朗清净，
河面上的薄冰在无形中融化。
清风温润，像某本书中的故友，
持续送来古老的修为。
我的面颊通红，竟有了
焕新的渴望。过往的时日，
多少有价值的事物莫名地丢失，
又有多少还在生长，
如这苍茫但清新的旷野，
如半空中正在酝酿的新雨。
我想要的宁静全在这里，
阳光照着树干上孤零零的蝉蜕，
它背上细裂的开口处
有蜿蜒的群山和火热生活的悬崖，
以及时间的定数。
在更遥远的时代，康德
曾像它那样注视过星空，
杜甫曾在暗夜里悲愤不已，
一直到如炬的鲁迅。
他们被一条隐秘的细线连接成星阵，
像极了水面上暗生的波纹。
我就要走到噙满泪水的中年，
只有这条大河理解我
重新生长的愿望。
重新沉浸在春天广阔的安静里，
走完无名的一生。


故乡·立春

立春日，陪父亲去给菜园施肥。
那些零星的菜地散布在黄河边的
滩涂上，大部分都呈不规则状，
像极了两岸的那些村庄。
大大小小的黄泥抷房子，
没有名字的溪流，混乱的力量中
隐藏着缄默的热忱与理智。
父亲说，如果晚上坐在菜地边
抽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就能听见青菜在土地里生长的声音。
我能想像到那种细微的沙沙声，
类似于河道里泥沙与泥沙的摩擦声，
静悄悄的，从不打扰人类。
而这些，又多么像父亲，
一生都在这条大河边作茧自缚，
从不勘证前途和命运。
其实，他才是真实的，
而我，追求的不过是世界的虚像。
这么多年，流于表面
的生活如同嚼蜡般转瞬而过，
灵与肉如脱了线的风筝。
局部的不堪之后，
手里并没有握住多少有用的东西。
远处密林里那些乌鸦嘎嘎叫着，
不知道它们在交换什么。
但我太了解人类，
永远不会主动地去思考自身的问题，
却喜欢将一切归结为无用之用。
当世间的一切被下午的阳光无限拉长，
父亲在脚底敲打烟锅的时候，
我开始倾慕黄河边弥望的清新。
菜园边益母草枯干的茎在冷风中摇摆。
不久之后，它们又将抽出嫩芽，
一如既往地，固执地
单恋着孤傲的星光。


个人简介：
马累，本名张东，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山东淄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参加第27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三部。主要作品有《鲁中平原》、《黄河记》等。曾获《人民文学》“青春中国”诗歌奖、《诗神》诗歌奖、中国“红高粱”诗歌奖、山东文学奖、博鳌国际诗歌奖等。认为诗歌首先要干净、安静，其次要表达出内心的爱与罪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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