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一场雪想起我的父亲

一
分明又和您
盘腿坐在热炕头
我望着你
骨瘦如柴的脸
你深邃的目光
依然让我内心的密密
无处藏身
您说什么了
我一句没有记住
醒来时
屋外的雪
把屋子映照得惨白寒冷
我坐在床上回想
突然间记不起了你的样子
屋外的雪地上
看不见你远去的脚印
呼啸的寒风
把大脑掏得一片空白

二
也是一场雪
我站在村口
脚尖踮得麻木了
脖子伸出村外了
才看见你扛着一座雪山
慢慢移进村来
我要接过你手中的镰刀和绳索
你无言拒绝了我
回家时第一件事
是你忘记了疲惫
检查我的作业薄
你说
人一辈子最要紧的是要
干对每一件事
错题可以重做
人生不可复来
那时的我
不懂这些道理
也淡忘了作业本的每一页
是从让你汗流浃背的绳索里
抽出来

三
也是一场雪
我趴在被窝取暖
你在煤炉子上煮饭
断断续续传来爆竹声
没有带来喜庆
盘子里的饺子
妹妹不在
吃不出欢乐
砂锅里的清炖鸡
母亲不在
品不到团圆的味道
不想对那场聚散说对错
却记住你突然把鸡汤
洒在地上失声痛哭
朦胧中被你塞进嘴里的鸡大腿
香醒了略有些苦涩的梦境
你微笑着说孩子
是爸爸错了
天塌下来也要坚强
过了年就是春天

四
也是一场雪
给我所在的这座城市
穿上了厚厚的棉袄
电话里你说
孩子快过年了回家吧
我摸着见底的口袋
吱吱呜呜
那个下午
我从自己的卡上取出
你从老家打过来的钱
往返县城40多公里
我不知道
你走了几个小时
满怀歉疚的在兰州
用你寄来的钱
给你买了一双袜子
这是我第一次送给你的礼物
我忘记了回家的路上
车场外飘过的那些雪
也忘记了摸着天黑
悄悄进村的细节
回家时吃着你做的鸡汤
不知道是汤太满
还是我的泪太多
碗里几乎没有浅过

五
也是一场雪
那次你没有给我打钱
我是愉快的回到家里
我们父子围着炉火
烤土豆的香味
弥漫着寒冷的小屋
我把口袋里剩下的钱
交给你你不要
其实那时候我突然觉得
你不是在拒绝钱
而是拒绝几声牛的嗷叫
一头老黄牛的代价
换回我手中的一张纸
你说孩子不错国家二级
我却始终在想
我的那些餐饮同行们
是怎样把你的老伙计
烹调成为食客嘴里的美味
多年过去了
借助那张纸游走江湖
我始终没有
没有用学来的技艺
为你做出一头会犁地的牛来

六
也是一场雪
你没有说
邻居的大叔告诉我你病了
我说接你到定西治病
你声音朗朗的说
就是有些小感冒
已经吃了几片感冒清
其实我知道你不来
是有另外一层的含义
这个你刻骨铭心的小城
淹没了你十八年的青春
你怕每走一步都会
想起一些往事
我也是偶然在一次
定西老照片展览中
看到了你的身影
那时还很破败的地委大院里
臃肿的棉袄
并没有遮挡住你的英俊帅气
记得你平反工作那一年
照片中那位漂亮的阿姨来看你
物是人非
早已不是当年的她和你
后来她对我的关照
也许就是对你的一些歉意

七
还是一场雪
你在里面
我在外头
一堆纸钱烧着烧着全哭了
几柱长香燃着燃着全灭了
真想大声的说
老爹你醒来吧
我扶着你回家
空旷的田野里
一群乌鸦哇哇叫着
雪地上泼洒绝望的笔墨
这才有多久啊
那个我没有丝毫防备的早晨
那个我还睡得天昏地暗的早晨
身边的你就叫了一声我的乳名
早春二月的一场风
吹灭了你生命的灯火
坐在雪地上
我极不情愿的站起来
站着的我远远高过了你的坟头
雪无边无际的下着
永远听不到了的是你
那么温暖那么贴心的教诲

八 
窗外的雪
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失眠的夜晚
注定要挖出许多细节
比如你用过的床单上
那些烟灰烫出的小洞
依然深藏你的孤独
我猜得出
有一些夜晚
你把一根根的火柴
当做我头颅
我越走越远
就像忘记掐灭的烟头
一次次烫伤你的手指
你说过十指连心
那时候
也许你最痛的是心
而今天我也做了父亲
最大的遗憾
就是没有当好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