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池观莲,H君好容易止息了遁空向玄的念想。
窗外,秋意渐浓,拂墙的秋叶在焦枯中不断泛黄,遇着晨露或细雨的浸润便又显得格外殷红。
秋霜秋露,伴着秋风秋雨。秋叶只好不断地飞扬,散落,终于委顿,堆积在尘埃间。
H君的心下,便充塞着风絮雨萍的凄湟与破碎。
那颗刚被莲花治愈的心,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沉入一派悲秋伤怀之中。
秋虫唧唧,H君独自拥着寒凉,无梦到天明。
笃笃笃,一阵沉稳有序的敲门声惊破了她的迷茫。
Y先生从背后甩出缤纷的花束,一把捧到她面前。
满面的馥郁馨香让H君顿觉明亮,望见了这个阳光秋叶影交织的日子。
“怎么,今天给我看花儿?”
“不!走,我们看画儿,看秋中的油彩!”
走过紫园,随处的一片荷叶,或是竹林边不知名的一株小树,都仿佛被秋色精心裁剪过似的,红色、黄色、褐色地间杂着,凝集着大自然最美的荣光,在夕阳和轻风里渗着浓烈的油彩。
H君欣喜地拾起几片秋叶,夹到蒲宁那册《落叶集》的书页中。
钓台东墙外,长长的银杏林,悄悄地已成一派金黄的净土。
那蝶样、扇样、旗样的银杏叶都早已把集齐的阳光刻印成黄黄的条纹,然后撑起绣好的裙摆,在蓝天下飞舞欢呼,吸引得阳光在层层叠叠的黄叶间跃动。
清风也赶来助兴,于是满树的黄叶雪一样向下飘落,落黄遍及处,一地锦绣。
在这金黄的世界里穿行,H君的衣角便也和银杏叶一样,在Y先生的眼前和心中翻飞飘动起来。
绕过西壁营和胭脂巷,他们依次穿过百顺胡同、韩家胡同、铁树斜街、樱桃斜街、杨竹梅斜街,便是到了逼仄的青竹巷、青风巷、青云阁和青风夹道了。
一路上,青砖灰瓦、绿窗红柱、画栋雕梁,令人目不暇接。蓝色的天宇,如同胡同巷道一般,也横着道道白云,在深巷中看不尽全貌,要穿 过下一条胡同去,才能看到另一番云天胜境。
于是,Y先生牵着H君,就这样钻来穿去,渐渐迷失在一道道的胡同、一层层的云里,分不清是胡同把天云裁成一重重,还是天云将胡同隔开了一道道。
这秋中的油彩,可不只是会眷顾朴素的市井,就连那昔日的宫殿也同样被涂抹擦拭得净明透彻。
迤逦蜿蜒的金水河前,是浓烈深红的墙门洞,还有青花蓝的彩门廊,百样的云和千重的石栏玉阙,在秋光里愈显洁白,富丽堂皇的琉璃瓦流溢出灿烂的金黄,无垠的天宇仿佛也要滴落湖水般的靛蓝色。
这秋中的油彩,如此斑斓,又如此纯净,焕发出极乐净土的光芒与气息。这美有些炫丽了,H君竟不忍轻易踏进去。
注目观瞧,门洞上方金色的屋瓦覆着一树黄叶,墙内树顶上青绿的银杏叶、粉嫩的白果子在阳光清风里颤动着。到里面,却见一路黄叶铺地,阳光和蓝天似乎一起照射过来。
H君惊异地觉到,这秋中的油彩,在太阳的照射下,整个人似乎都是通体透亮的。霜露风雨中的伤春悲秋,竟是一丁点儿都没有的了。
待高粱河的龙舟划开蓝色的水波,昆明湖的上空,水色天光与山峰云峦连绵交叠着,福海西岸的柳,仿佛重又回复了初春的嫩黄,在天穹蓝色的怀抱里摇曳。
那一湖净蓝的水,在西山的映衬下,宛若澄明的巨幅彩绘。
秋中的油彩,点染之处,处处美不胜收。单就柳林荫蔽的人家小路上,缓缓地向南走去,路头仿佛透过一束明光来,专注地投射在枝叶间。
抬头凝望,只见柳梢头的细叶由浅绿、浅黄,到青黄、淡黄、干黄,再到深黄、枯黄、焦黄、褐黄,层层地透露出明丽的色彩来。
偶尔,还见嫩黄的柳叶,仿佛担心凝集了半年的生命之火会熄灭一样,在轻风里翅翼样抖颤着。
风大了,黄叶纷纷落落,如花如雪,飘落的秋叶沿着路基欢快地滚跑着。
H君拿着手包、身着风衣,轻轻走过去,长发飘丝,风叶拂面,此时的她便是秋画里最动人的风景了。
他们又去大觉寺看那株千年银杏撑起满院嫩黄的天穹,去看法海寺的白皮松,高高地扰动着澄澈的天蓝,还有西山的红叶,凉水河的芦苇,陶然亭的菊花,雁栖湖的秋水,戒台寺的松涛,大观楼的秋光,看北京满布的秋中油彩。
就这样,两个人从莲花池的荷花,步入秋中的油彩,步入了秋光秋色、秋云秋月之中。
望着秋黄秋红,想着荷花的碧衰翠减,H君不觉脱口而出,“莲之一碧,未若秋之绚烂!”
“青莲的翠碧,秋中的油彩,不都是生命的颜色吗?不同的是,那清幽纯粹的莲花,是生命在浸润;而这如火如荼的秋色,是生命在燃烧!”
其实,生命,还不只如夏荷秋叶,还有望不尽的春花冬雪。(七襄古琴 黄河文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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