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不知不觉间
窗外已是黄叶飘零
而你人生的秋意也愈加萧索
这双重的秋天，天人合一的秋天
头顶的白发比黄叶飘落得更快，更彻底
如此亦好——世事终究难料
免得有这样糟心的时候
和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撇不清关系


烂尾楼

去殡仪馆的路上
我一眼
便看见了那幢刺目的烂尾楼

像在潮涌的人流里
终于遇见一位可以倾诉的
同病相怜的人

——要知道
我一度宏大的人生
也同样漏洞百出，烂尾多年

但我还是要感谢命运——
毕竟我一直直立着，直立着
不曾轰然倒下


枯荷

一塘枯荷
让我想起皱巴巴的裙子
以及妇人沧桑的脸

初夏时节，我曾经路过这里
才露尖尖角的荷
早有钟情的蜻蜓立上头

在塘边坐下来
我在等待一场旧时的雨
又像是等待一只蜻蜓


蝉

故乡越来越空了
废弃的老房子
仿佛放大的一只只蝉蜕

出走他乡的蝉
凭着一身技艺
应该都找到了栖居的高枝

但乱花迷眼里
它们还能否找到
比蝉鸣更细长的回家的路


时光

……源自一条古老的泉
沐浴其中，象形的蝌蚪记录着
生命最初的懵懂
直到一匹白驹闪过青春的裂隙——
仿佛神的启示
一条河的流速骤然加快
一个人的头发、钙质、欲望的流失
骤然加快

一行诗句可是我在时光的河道里
筑起的一道拦河坝
或者，一座微型水电站
我不知道一条河在它面前会否减速、停顿
我更关注的是一颗阴暗的心
或否因此而闪亮——
哪怕是片刻的闪亮


桂花

记得年少时
老家院子里那棵一人搂抱不住的桂花树
记得桂花开时
母亲脸上少有的喜形于色的神情
而那时的我其实并不理解
它特有的香气里所包含的美好与希冀
晚饭后，父亲与乡亲们坐在桂花树下话桑麻
是桂花让他们的话题少了惯有的沉重
而多了些许的轻松与醉意
偶尔听见夜空里几声雁叫，尽管看不见它们的身影
但我知道，那是南迁的大雁
正星夜兼程，从村庄上空掠过


古寺银杏

——你来晚了

古寺门口的这株银杏树
光秃着枝桠，寒风里
像一个败光了万贯家财的人

面对着质询的目光
它一言不发，仿佛仍然沉湎于
此前黄袍加身的那一刻

千金散尽还复来
站在树下，你嘴里轻声嘀咕着
是说给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

散尽的日子还复来吗


老街

走在故乡的老街上
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都仿佛多年不曾走访的旧亲戚
久违的乡音——卖白灰的和卖面的
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争吵
听来却倍感亲切

旧时同窗，再握手时
已恍若隔世
只能从彼此绕膝的儿孙脸上
寻找当年的一颦一笑
——而更多的人，一经错过
便再难以相见

不觉间，已来到古寺门口
那棵白果树下
与古寺年岁相仿的白果树
让游子魂牵梦萦的白果树
——暮色里，除了久久搂抱
已经没有更多言语……


诗句

一行诗句，它不是你在白纸上
挖掘的一处防空洞

它也无法接受如此殊荣——
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不可拿它与你的项链相比
它不具备装饰性质

甚至也不比一节木炭、几片黛瓦
——毋庸讳言，它是无用的

如果硬要找出它的无用之用——
比如在你尖叫的刹那，你一定会想起的

是的，一枚创可贴
轻轻贴在你的痛处，贴在你心灵的伤口上


地平线

豫西南一个偏僻、贫瘠的小村
唯一奢侈的是地平线

此刻的我，沦陷在摩天大楼的峡谷里
像一只抬头观天的青蛙

我的苦痛在于：是地平线
把我带进了城市，而我却弄丢了它


尿液

老虎用尿液划定疆域
比枪炮省事

身旁的泰迪犬用尿液
标记回家的路

唯有人类最为奇葩
比赛谁将尿液尿得更高


在恐龙博物馆

在土地里沉睡多年之后
这只庞然大物
脱去臃肿的皮肉
一身轻松
重新站了起来

怯怯地窥视良久，始信
在这具360块骨头组装的
真命天子面前
一切言之凿凿的帝王
都是冒牌货


洹河垂钓

远远地看见
洹河岸边
一个头戴斗笠孤舟垂钓的人
不由得大吃一惊

据此不远
柏木森森的便是袁林
一个工于心计，所谓开历史倒车的人
莫非悄悄将自己开回到了一百余年前

斗笠下面
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静观波诡云谲的时局
一条大鱼在他的股掌之间哗哗游动

——抬眼望去
京广快车正呼啸着从洹河上掠过
滚滚车轮碾碎了
多少绮丽的帝王梦


流亡

仿佛一代代俄罗斯文学大师的宿命
他们只能选择把祖国揉碎、浓缩
然后，藏匿在笔筒或者内心
秘密携带出境

而在遥远的异国他乡
一个个孤寂、无眠的深夜
呈现在白纸上的
是用血泪，用爱，粘接、复原出的
母语的祖国

国籍可以被剥夺
但祖国不能——即使是充满谎言与
恐怖的祖国


鄱阳湖

电视里，江西正在经历
历史上罕见的大旱
曾经浩淼无垠的鄱阳湖
水面急剧萎缩
苇丛里搁浅着来不及撤离的渔船
旁边一条死鱼像是在表白
与渔船的不离不弃
远远望去，干涸的湖底成了牧场
有人骑摩托在里面兜风
也有人牵着马匹，是在放牧
还是在借机招徕游客
更深的湖心处，一段不知年代的
古城墙裸露出来
仿佛鄱阳湖深埋于心，从不轻易示人的秘密
有幸一睹真容的同时
不免发出一声沧海桑田的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