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以后

有时候
我看见一些事物
大踏步走向它的反面
密集的光线
从多个角度
都不能让它们暴露阴影
我惊叹于
它们的执拗与坚强
以及对光阴
怀有的一丝敌意
这些年
我明显地感到
苍老之手象一名盗火者
向我慢慢逼近
要省略的东西越来越多
记忆
也没那么牢靠
有时候为了逼退一个词
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
夜晚的长度
明显有所改变
看书的距离
越来越远
放下和放不下的事
纠缠在一起
难以扔掉的唏嘘与长叹
时有发生
经过一棵桉树时
我终于有时间停下步子
用粗糙的手
抚摸它粗糙的树皮
似乎我俩同属于一个种类
惺惺相惜
越来越关注
天空在一年四季的变化
和天空中
飞过的云雀
想起一个故去的人
仿佛他
就在眼前



看见一棵香樟树

面对一柄斧子
走投无路的香樟树
并没有
低下头颅一样的树枝
它听见风
从坡下
使劲地往上爬
它知道
无论怎样努力
都免不了
这一次的大限已至
它最后一次
仰望晴空
阳光给予它最后的记忆
一棵树的一生
与一个人
有何本质的不同
它没有
其它的树为它吹吹打打
为它开一次会
上一次山
没有修饰过的悼词
和一张照片
它仅仅留存于
一柄斧子
年迈之后的记忆里
后来的一天
我在一个旧家俱市场
遇见它
改头换面
成为一张蹩脚的小方桌
象重新来到世上
的一朵蔷薇
蛰居于
混乱不堪的人间
我没有买下它
它已经不是
我认识的那棵香樟树
意犹未尽的人生
我们各自度过



废弃之路

沿着这条
废弃的铁轨向前走
就进入
原始森林
这里，除了山连着山
树木连着树木
还有一条河
它隐藏在
草叶繁茂的热带雨林之中
即使遇上乱石
或滩涂
它都会尽量降低
行走的声音
避免撞上
曾经进山的人
它把身子折了又折
锈蚀的铁轨
如今，无人料理
蕨草和荨麻
藓类植物
以及成片的蜗牛
占领了枕木
和基石
如果再往密林深处走一些
会发现大量的
弹壳。八十年前
一些越境的人
活跃在这里
起初，他们被押送至此
开山修路
取石架桥
后来，他们成为
扒火车的能手
一块石碑
记录了
他们曾经的业绩
现在，进山的孩子们
会对着
这些历史
无聊地踢上一脚



在路上

冬天来了
以暗灰色调为主的天空
也来了
城市皱起了眉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们出门
走在上班的路上
交通拥堵
然后又走在下班的路上
依然是
交通拥堵
仿佛某些人一直住在路上
或者说
被什么东西
栓在了枝影交叉的街头
这些人
似乎从此
不得不在路上活下去



银杏叶

院外的两株银杏
今年性子倔
霜降之后
又待到立冬
立冬之后
仍然负隅顽抗
披挂着青绿。
每天清晨
起床的第一件事
就是探头看看
满树的叶子
黄没黄。
如此盼望它
早早老去
不过是为了
替手机
添上几张
故作沧桑的景致



午后

这个下午
院子里的鸣蝉
情绪不高
这是五黄六月的天气
热浪中
高一声低一声
正上演一个蹩脚的
吹笛人
练习二泉映月的手艺
我打了一阵瞌睡
迷迷糊糊地
醒过来。
我准备将瞌睡继续下去
手中的书
掉在木地板上
我看着它，懒得将它拾起
那是一小册
旧诗集
我想象里面的诗
散落一地



旅行

走了很远的路
才知道
走错了方向
人群向后转，原路返回
开始出现埋怨声
声音不大
但依稀可辨
无人去收纳沿途的景致
天气不算太热
九月的天空
仍然有淡蓝色的调子
如果把眼神
从山谷里丢出去
就会发现
淙淙的溪水旁
侧立着
两只黑山羊
象两个
灵魂安静的歇脚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