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我们享受重逢之美，又承担离别之苦
我们欢愉，却又戒不掉悲伤
我们理解和宽宥
我们受伤和无奈

手中的烛光在燃烧中熄灭
又俯下身子寻觅火种
面对一座墓碑
忏悔，流下思念的泪水

心中叨念着菩萨
仰望无垠的宽广和蔚蓝的天空
一场风雪
我们身陷其中如苦寒的牛羊

背负光明的神灯前行
对亲人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安慰
围着篝火我们舞蹈
将一粒盐熬得又涩又纯粹

观景台

每一处美好的地方
都修建了观景台
用最佳的角度和位置供游人拍照留念

人们争抢着摆出各种姿势
将自己虚拟成一只蝴蝶或者玫瑰
融入这个世界

轮到我时，太阳西斜
我已经失去最好的时间
太阳照在我的后背

起风了
逆光的镜框里，我是一粒被羁押的草籽
随时被风提走

甲子贴

守望的一眼泉水在慢慢枯竭
城市是客栈，仅管留宿
一再原谅的风依然吹白了一头黑发
现在，从哪个角度看
我都是一管患有佝偻病的茅草
疲惫，弥漫着草药的气息
看过海，到过戈壁
天空浩瀚，一次次穿越雾霾呈现出蓝
土地上活的最多的是草木
再大的海
也就是一粒盐的味道

赌石

一块切开的石头，还是石头
并没有给主人带来狂喜
人世间
只是又多出了一块多余的石头

这块被切开的石头，像两个弃婴
哭不出声音
又像是两个新生的个体
有自己的个性

浅  尝

爱如趟浅溪
水草、石子、小鱼、虾米、沉底的枯叶
皆大欢喜

深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
太没意思

肥肉和骨头是一种相互的伤害
一个想深埋
另一个又想出来

鸟和云都不存在的天空
深深地蓝着
多像荒芜

沿着黄河向西走

这是一条上坡路，一条趋向安静的路
身子是蓄势发力的一条龙

往西走，要穿过一道又一道峡谷
水愈小愈清澈，像化开的一绺蓝釉

沙子冲到下游，石头越长越大
裸露的石板缝里，沉淀着豆粒大的金子

再往西走，就能看见白头的巴颜喀拉山
终年不化的雪，真不忍心涉足

交    待

我真正崇仰的神，是一只麻雀
在捡拾丢在地上的麦粒
我想要的春天，是寒冰化成一滴水
在花瓣上长出眼睛
冬天的大青山
一双冻伤的脚贴近地面
唯有大地，可以给我疗伤
任性地被风吹着
吹久了，就不再害怕
那怕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万物都有活着的理由

深冬里

总觉得有一根针刺入骨缝
让我用尽天下的偏方

黄河上飞来的天鹅
仿佛是一段梦昧以求的爱情故事
在废墟上表演

一辈子积攒下来的柴禾
足够夯起一堵墙
让可靠的阳光停留在这儿

突然就想去看看那些白天鹅，像碰见了老朋友
靠近黄河的那片空地上
我想栽一种叫芦苇的植物

缓   慢

青海湖的湟鱼一年只生长一两
从春到秋的草也不过盈尺

走青藏的都走得很慢
像蜗牛爬山

慢将岁月拖长了
时光的甬道里，我是个落后的人

阳光，在路上等我
终究，我欠她一个拥抱

在郎木寺

第一次在郎木寺
很多喇嘛出出进进，诵经，点灯
第二次
游人如潮，郎木寺淹没于红尘之中

明知那些蜜蜡、琥珀、红珊瑚不真
我还是买下了一个老人手中的一串绿松石
在我眼里，它们只是不够年份，还没有起好名字的松脂或露水
需要开光和漂白

脚下的白龙江，还是个小孩子
爬着绕过石头
几公里高地上的天葬台
两次，我都没有上去

别离辞

那时，落日挥散完余晖，遁入永恒的休息
那时，月亮和星星接替值守

磨细的笔尖戛然折断
一封邮件中途失去了消息

晚上的风总是很凉
狠心地吹着人间

我享受过美好的恩施和抚摸
现在，体内的光亮已耗尽了呼吸

荒芜像荒草一样蔓延
取舍离断

假如我还能有一块小小的墓碑
那是我还在矮矮地遥望

阳光照着

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阳光一点都不吝啬
山川、河流、一堵破落的墙、一朵无名小花皆被抚摸

寺院里的僧人
将大佛和经书也请了出来

微风拂动的草，在阳光下弯腰点头
没忘了施礼

我也是，在这美好的时刻
解开绳子
让身后的影子
消失得无踪无影

幸    福

月亮一直在赶路，且
照着赶路的人

今晚的月亮真大，真圆，披一身清辉
笑盈盈地，举着人间的欢喜

天空是座无边的苦海
苦水里泡久了的笑都是无声的

凉风不请自来
我看见一个风餐露宿的人
正露出浅浅的白牙
逗自己开心

每一天都是赚的

让每一片叶子都有梦
蝴蝶不迷途
让每一只牛羊嘴巴下面铺满青草
岩石开口说话
所有活着的都拥有一小片阳光
孩子的奶瓶灌满绿色奶水
让日子攀在长青藤上
缓慢而悠长
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值得恩爱和期待

方      向

我向东走，右手挽着黄河，左手挽着湟水
一大一小，一重一轻
落到脸上的雪花一样多，一样透明

我向西去，左手挽着黄河，右手挽着湟水
一长一短，一深一浅
脸被风沙扑打得一样黑，一样疼

一一这是两张纵横交错的脸啊
像一对父子

黑马河观日出

此时，金光铺设在青海湖上
并涂抹着青草，一路向西
黑马河是一个小镇，和一群等待日出的人

牛羊和露珠一起醒来
翻身的湟鱼打破了湖面的寂静
太阳摊开的金饼
浑圆耀目，壮硕而高大

我的肉身鎏上金子
是耸立于青海湖西岸的一匹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