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一禾

井张着嘴：吐着天空的气泡
一朵云游了很久
――在风中没有归宿

太阳是垂直的。转了很多弯之后
它攀爬上井沿
看蛇一样的井绳垂下

井水囚着壁，它的光滑
岁月也无法突围

长河落日

我的马停在岸边：我要到对岸去
那是我的草原

我追赶着黎明和黑夜，日夜兼程
终于在日落前
我追赶到太阳。在它的光芒里
千万缕展开
天黑星星睁开眼睛前
我要到河对岸去

我要到对岸去：草原沉默
羔羊偎依母亲
那是草原的怀抱，一阵一阵的风相约
野花枝头。我从远方赶来

大漠孤烟

太阳和月亮守着
白日黑夜的镜子：孤烟其中

眼睛遮住了天空，天空覆盖了大漠
历史穿越

向着远方，河流
包围了岸

我是一条河流
还是河流中一条鱼，被岸囚渡
一只鸟从天空急骤坠落

一只鸟从天空急骤坠落
瞬间天空张开嘴
失却颜色

一只鸟从天空急骤坠落
死亡在目光
砸向心坎

这天鸟不再盘旋
聚集在灰蒙蒙的纸上
向人类抗议

一只鸟从天空急骤坠落
带血的弹弓沉默

荒原上的石磨

石头中挤出的语言，咿咿呀呀的闲暇
农事搁浅在风雨，搁浅
想像
女人的巴掌：柔软，细嫩
柳枝新梢一样
围绕锅灶，孩子垂涎欲滴的口水
喷着粿香
一夜之间春水
漫上阴雨连绵的河岸

村庄在河流奔涌，消逝
成一幅隐匿的画
雨幕遮住天空，遮住远山近水，遮住春上的原野
野草与野草对视，悄悄絮语
石磨在男人推送中转了又转，磨出篾器的柔白竹黄
用温水把女人调和成深夜般粘稠

石磨在荒原，孤独；被时间遗忘
像一个默不作声的老人。铁的冷漠替代
机器轰鸣，穿透心脏，血，
流水一样……

老屋

遥望村庄。沦为故园，逃荒的路遥遥无期
一根扁担在肩，山样的重。重得无法呼吸
箩筐里，父亲五岁，怎懂满眼世界的艰辛
爷爷两手空空

跋山涉水，北方到南方
逃脱了壮丁，逃不脱沦为长工的苦命
爷爷隐姓埋名。只为活一口命

朝出暮归。夕阳拽起月亮。月亮连着星星
爷爷竹烟杆常喷吐到黎明
他睡在木板上
睡在异乡陌生的土地，身后杏树
挂满辛酸的杏仁
好奇的风越过，都是潮湿的泪

父亲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天亮踩着露水，天黑骑在牛背
只要牛肚饱得齐背。他也可以
得到东家多赏赐的剩食
即使填不饱胃，但一定会少了平日的责骂，和那令人发悚的水烟袋
划破空气的吼声

父亲祈祷：牛儿别乱跑，牛犊子跟着妈妈吃草，不害庄稼、不打群架，乖乖听宝宝唤着

地主的角屋，码着齐整整的柴火，和那一窝有乱打鸣公鸡的鸡群
爷爷和父亲也挤着，他们习惯了鸡粪味，以及咯咯哒的叫唤
梦寐以求有间自己的屋子，哪怕
屋子更小，光线更暗，只要属于自己

爷爷一直梦着，梦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刹那，梦还是梦
父亲一直梦着，梦到新中国的成立
他有了自己的土地
用黄泥垒墙，茅草盖屋顶
……

爷爷的烟杆挂在老屋的墙上，日日盯着父亲
父亲守在老屋
他习惯了老屋漏雨时接漏的盆桶发出的
滴滴答答的声音

奶奶

冷月从桂枝间窥视。诡异的风言风语
奶奶换了满口新牙，仿佛她就是那狐仙。夜晚的吠声都是她的影子……
比月光泛白、比月光还冷的银丝
挽了多少个死结
用一辈子梳开

她的大红棉袄压在箱底，想黄泉路上的老伴
翻出来晒晒太阳
用沉默说话。用眼角模糊的泪
想陈年旧历

奶奶一直在黑暗摸索，油灯扶着她影子
摇摇晃晃。她不知自己寻找什么
是窗棂钻进的残月，还是瓦缝漏进的星光
年轻时的幸福
一直藏在指缝中，时常剪剪
打磨成孤独时的忧伤

一棵树被雷击中，剥开村庄的风水
喜鹊的谎言在乌鸦嘴中
一根羽毛
从天空飘下
红棺材土漆锃亮，搁在土楼
守望
月影在桂树西斜。一种恐惧
漫长了所有的夜

奶奶一天比一天年轻，她走得很远
像一段时光
被每一天记忆。荒草丛中
一朵白花，空出思念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