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年轻时候是个暴脾气 
十七岁的她有着漂亮的鹅蛋脸 
和圆圆的大眼睛
以及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
她的山歌
从这个山头飘到那个山头 
她的牛羊 
从这个山坡吃到那个山坡
提亲的人来了一茬又一茬 
阿姆在阁楼上
瞪着眼睛  
朝那些向她吹口哨的男孩子 吐唾沫
呸！
 
二十岁的阿姆 
长出了长长的头发
那头漆黑如墨的蓬松的头发
随着她 一同嫁给了那个属于她的男人
嫁给了她的堂哥
嫁给了柴米油盐 
嫁给了往后几十年磕磕绊绊的岁月 

二十一岁的阿姆
有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
男孩脾气乖戾  顽劣不堪 
阿姆思来想去 
说  改个名儿吧

二十八岁的阿姆
有了她的第二个孩子
一个瘦长长的女孩
女孩活泼可爱 乖巧黏人
可后来长着长着
就 不说话了

四十一岁的阿姆 
是一头永远都在掉
永远都不长的长发
长发里掺了那树枝上的白色蛛丝
眼角上夹了那老牛耕的条条沟壑
那掉下的头发
把墙洞塞满了一回又一回 
那吃下的药片
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白色瓶子
 
四十一岁的阿姆
两个孩子还算争气
一个念了高中
一个念了初中
只是她背的东西 越来越重
手上的茧越磨越厚
锄头把越磨越亮
那三亩薄田
几万棵烟
两个人 赶了一夜又一夜
星星歇了 月亮歇了
阿姆的烟杆 还抵着肚子
那五瓦的黄黄的灯泡上  围满了蚊子

不行啊 这样
阿姆和她男人商量 
供不了孩子啊 这样
于是  没出过几回远门的阿姆
带着她的铺盖 
来到了县城  打起了工
租住在那个逼仄的小屋子里 
听着那门外呼啸而过的车声 
一日又一日
一天又一天 
看着工日本上逐渐增加的数字
她想  再苦  也是值得的

四十三岁的阿姆
一个孩子念了大学
一个孩子念了高中 
阿姆脖子后面的包也越来越鼓
那包 名叫富贵包 
可阿姆一点也不富贵 
她的富贵  都给了两个孩子
阿姆的头也越来越疼
安乃近酚氨加敏去痛片
吃了一瓶又一瓶
她的头发越来越白 
她的眼睛越来越花
她的身子越来越弯
她的手越来越抖

五十一岁的阿姆
供完了两孩子
一个有了工作成了家
一个毕了业天真追求“理想”
阿姆还是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说 
她还没有稳定工作
她一个人在外面我担心 
她遇到坏人怎么办
她愁了很多很多 
担心了很多很多 
却没有一样是担心自己 

她省吃俭用过了半生
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好一点的衣服
舍不得吃一顿好一点的饭菜
她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把一件衣服穿了十来年
就如同  她爱她的两个孩子 
从始至今
一如既往

过年的时候 
阿姆在门口择菜
她说 
她从八九岁就被送给别人家养
到十四岁才回到原来的家 
她说 
她想要回家
她的阿爹跟她讲：
我囡啊 你别回来  你的田地 都在那边 
阿姆说着说着
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阿姆啊
一辈子是苦命的人
她总是提起过去
也总是畅想未来
她独自吃了滔天的苦 受了滔天的委屈
都悉数在黑夜里默默流到了枕头上
她说 在她生她女儿那年 
是她人生最绝望的时候

她说
那年我生她 
生了一场大病 
没有奶水 我的奶头都吸破了皮
篮子里的鸡蛋  就自己生了蛆
我吃进去什么 就拉出什么 
我的孩子吃我的奶 
我拉什么 她就拉什么 
那年 
他也生了一场大病
生了场险些死掉的大病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 
瘦得只剩九十几斤

那年我们家的烟特别肥
我一个人 背着她 
去卖烟 
她那时候还不会走路 
只会咿咿呀呀说些话 
我哭着问她：
爸爸葛会好呢？
她笑眯眯地声音响亮地回答我
会呢！会呢！

阿姆啊
一辈子勤勤恳恳
她说过的最多的话  就是
好好读书
她做过的最多的事 就是
握锄头把

阿姆啊
她用鲜血和汗水养大了两个孩子
教了他们很多朴实的道理
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