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诗集《平原叙事》，诗集的头一句，让人在夜半的雪光中惊愕良久。人间需要多少雪，才能照亮回乡的路——这高悬于诗集凤阙的冷峻灯盏，既以雪的苍茫俯视着诗人过往的曲折人生，又以雪的冷白呼应着诗人未来的智思光影，同时这“回乡之路”的艰难，也是对百年历史背景下辽阔时代的深刻反思，更是对存在之痛的深沉抚慰。可以说整部诗集就是诗人成颖对“回乡的路”的慨叹与求索。

诗集《平原叙事》是成颖继其诗集《只有寂静是温暖的》之后推出的又一部力作。该诗集收录了其近三年来的创作，诗人以乡愁和赤子情怀融入时代，探索个体和事物存在的意义。皖北平原是一片多姿而厚重的土地，有着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和雄浑深厚的历史积淀。诗人成颖生于斯、长于斯，对这片土地有着百感交集的体验和刻骨铭心的感知，当这种体验与感知融入了诗人的他乡跋涉，其地理故乡就发酵成其精神原乡，并在对雪的追问和故园之恋中，由其个体经验升华为我们的集体共鸣和时代回响，从而成为我们的精神原乡。从“我”走向“我们”，《平原叙事》获得了更加深广的意义。

一本沉甸甸的《平原叙事》在手，我欣喜地感受到成颖诗风的逐渐转变。他的诗正走向老辣又冲淡、澄澈而通透的境界。这给了读者更多信心，期待他在创造之路上，走得更远，以抵达属于他的“华枝春满”之艺术至境。社会的发展进步，给我们带来世界范围内的文明悖论和精神困境：我们找不到回乡之路。无数的作家们只能在语言中疾走，以期达成纸上还乡。成颖这部诗集命名为“平原叙事”，我想，他所叙述的正是这“重拾故乡、回归与再建故乡愿心”（杨键语）等诸多心理事件迂回与并进共生的艰难心路历程，也是精神的还乡历程。

这种精神还乡，首先是“物”的还乡。成颖诗歌首先是对平原万物的深情回视。作为曾经生活在皖北平原上的赤子成颖，当他以异乡跋涉中炼就的俯瞰能力再度北顾平原，他的平原万物便逐渐获得自然神性。“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才配得上，这片土地的安静//比如今天，那个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鸟鸣的，初生婴儿/那只小狗的吠/因安静，也有了家乡的方言”（《安静的土地》）；“有只孤独的羊，来到了/这片苦涩的水域/像一位行者历经长途/它抬头的姿势/与白色芦苇构成了一个/茫茫秋天里的国度”（《芦苇》）；“我也在植物中，看土地/一寸寸生长/看豆秧，如何自己翻过身/在野菊的黄昏/挽住了，蝈蝈的声音”（《七月豆花》）；“上有八百里平原/下有八百里河流/它把青涩的穗背在身上/奔走于人间”。什么是神性？神性即自由与朴真。成颖的这类诗歌，其审美带有令人解放的性质，有深度的治愈功能。这种治愈性得力于他“以物为量”的成熟眼光。成颖与他平原的万物同在，与落日同在，与羔羊同在，与雪同在，也与“卑微之心”同在。可以说，平原万物是成颖归乡的引擎，也是其雪的城市住所里，悬浮着的颤栗的灯火。

成颖的精神还乡，还是“情”的还乡。情主题难写。冯唐写爱情：“是毒，是瘾，是如来。”大卫写情爱：“我爱你腹部的十万亩玫瑰，也爱你舌尖上小剂量的毒”（《荡漾》）。这些写情的好才力，依赖的是语词的相互沟通与互通有无而带来的丰富潜能。但成颖写情，靠的却是语词自身的力量，而尽量不倚仗其他语词的外援；他相信词语本身的能力，他要挖掘出这种能力。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更难的诗写；但若写得好，则有更持久流传的可能，因为这是对汉语的另一种贡献。成颖的亲情诗即具有此种禀质：“阴影中的父亲/已融入了街道和树冠/沉浮于，故乡的黄昏中”（《父亲的风景》）。“当我想他们的时候/就把脸和头深埋在水里/让整条河/替我哭出声来”（《清明》）。这样的抒情诗写，自然，且有着惊人的力道，但这种力能不是爆发性的，而是缓缓释放出的，是化无形于天地间的。其实，从整部《平原叙事》看来，可以说成颖无诗不情，无诗不痴。成颖是一位情的重症患者。但冯梦龙说：“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惟有这情之存在，天地万物方能生生不灭；否则，我们哪里得来于俗世里颠簸的热腾腾之理由，还乡之路，又所为何来？所以，作为读者，我接纳成颖的重度深情。

诗人的还乡之旅，也是文化的归来。诗人这种根植于故乡，又试图回归于原乡的探索历程，势必要以文化的归来为基础。成颖诗歌正是以传统文化、古典哲学为基点，再切点为线，并遥遥指向于他的浩浩归途。可以说，《平原叙事》是儒释道互为参悟的精神返乡。读完整本诗集，你有没有看到我们的成颖正怀抱着石头，或火焰，行走在狂风漫雪的天地一线间？今我来归，雨雪霏霏。他于雪中怀抱着的，正是他的儒释道。佛家讲悲悯与慈悲。“槐花一朵朵摘下/就不再是花了/而是人世的饥饿和无力/抬起的浮世”（《洋槐花》），这里，诗人从一朵槐花出发，用“人世的饥饿和无力”巧妙一转，托出“抬起的浮世”，这反重为轻的臂力，让这些汉字在纸面上纷纷漂浮上来，那是从沉重的俗世里升腾出来的雾莲呐。她页瓣的成分是佛性，是悲悯。这种悲悯与儒家的“仁者爱人”是相通的。成颖诗“仁”的特征也非常突出。他笔下的那些落日，白银，芦苇，墙上的一部分，无名的坟，细弱而嶙嶙的冷，雪中悬浮的灯火，都是诗人仁爱的对象，诗人并进一步赋予它们以仁爱的眼神。同时，诗人的表达也是合乎“中道”的。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成颖其诗不剑走偏锋，整体上呈现出温柔敦厚的君子特质，与古老的《诗经》遥相呼应。当然，成颖诗歌还有道家风骨，这种风骨既体现于其与物的互为主客，也体现于他的冲淡表达；这既与顾随先生所倡举的“素诗”为一脉，也是他从哲学层面上的诗性回归。可以说，《平原叙事》正是这儒释道深度互为交融之后，与个体生命纵贯线深度融合而生成出的平原镜像，诗人以此来完成他的纸上还乡。

诗人的返乡之路，更是“存在”的反思。《平原叙事》有对物的回视，对情的怀念，对文化的撷取，但他搭建起来的这所有艺术楼台，都基于一根本原点：存在之思。或者换一种说法：对死亡的思考。对时间的思考。“死亡”者，死的是肉体，那亡者何？何以亡？我们能否找到超越肉体局限的存在方式？归乡之问在存在之思中的意义为何？我想，这是《平原叙事》想探讨的根本问题。“死亡”这个语词，在诗集中共出现三次：“试图，多次抵御着死亡/我知道冬的植物/一直都活在，自己的成长里/试图，多次抵御着死亡”（《冬日的生命》）；“深秋的平原，巨大的落叶/总是发着森林的气息/落下的死亡，总在彼此的不经意处/一寸寸地浸入”（《平原叙事》）；而最重要处是出现于其代表作《在厚厚的积雪上》中：

在那里，白雪像一件夜行的缁衣

必须与之为伴

才能穿越我的归途，穿越

生与死亡  

——《在厚厚的积雪上》

这里，与其说诗人给我们提供了答案，还不如说给我们提出了问题：你用来穿越“生与死亡”的雪是什么雪？对诗人来说，他的“雪”应该是时空之源，记忆之源，情感之源，文化之源，以及包裹着它们的诗歌语言和艺术力量。在成颖这里，雪，既是消亡，也是生成；既是“时间和空间中一切分离和分裂的亡的忧郁”（别尔嘉耶夫《论人的使命》），也是记忆、情感借助诗性得以复活的生之热烈。

当然，诗人的精神还乡也需要诗艺的支撑。没有诗艺，就没有诗。《平原叙事》作为一部抒情诗集，有着它独特的艺术肌理与美学风貌。

其一，在细节叙事中还乡。在其诗歌文本中，诗人运用了各种细节说话，形成了他自具特色的语词风貌。细节是一切文本的底线。我以为，无论是先锋派的语词怪谲，还是后现代派叙述视角的揉碎变形，还是抒情诗语词的传统风调，如果忽略细节的介入，诗歌总难形成它的质感。而诗的质感与肌理如果缺失，只有陈词老调，或滑行无阻，就很难抓到读者。成颖诗歌的细节很用心。它的特点是：善于在辽阔和细小之间自由转换。一方面，他随手引来细节，再瞬间放大，让细微突变为岩石磊磊和树木氤氲同在的飞来山体，小小瞬息须臾间便生出令人吃惊的诗性意义。如：“母亲，开始忙碌/堆积在她身体内的，生活之累/加重了，平原的重量/当她停下时/整个清晨，落入她的眼中”（《事物渺小》）。这“平原的重量”与“整个清晨”，就呈现出细节被卷入大块时空后的深邃审美局面。再如：“当老牛用蹄子，轻快的/敲击泥地时/月光流淌的声音/席卷了，寂静的平原”（《老牛》），也体现出此种特质。另一方面，他又能取来辽阔，以宏魄的心力，快速把它凝聚成某个质点，以此获得诗歌的另一种铅球式的分量。如：“这八百里雪原/很小，瞬间成了一个人的脚步”（《空了的雪花》），这种意象的微缩式质变在诗意的趋重性上举足轻重。成颖的这种腾挪本领，不是刻意的诗技，而是情重的自然结果。这正如他在《故乡》中所言：“这一刻，辽阔与细小/都在我胸口/像短暂的呼吸，变的越来越急促”。

其二，依凭江南美学还乡。《平原叙事》写的是淮北，写的成颖心中的北方平原。但成颖的诗不像中原诗歌群体写中原文化，它们的共同特征是文本叙事的粗粝感。成颖的诗歌却是精致的。精致并不是皖北大地上那苍凉古朴的地域风貌，也不是中原诗歌的美学特质；而是安徽、江苏、浙江、江西等地区的江南诗群特征，如陈先发、杨键、庞培、胡弦、育邦等诗人的创作风格，其整体风貌就是精致的。其中，南京诗歌群体的诗风，以诗学为主，精致、隽永中还呈现出智性风貌。成颖的诗歌显然受这种文化圈的熏染，形成精致的、小品式的温和雅正特色。他对语词慢慢雕琢，细细打磨，以江南美学与江南诗人的敏感，来创造其浑成的诗境。“当月光飘落了下来/好像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光芒从体内迸出》），这种以江南美学写淮北平原的艺术表达，给成颖诗歌带来了独特的异质感。而这种文本上的异质感，又增添了返乡的难度。正如诗人杨键所言，我们已经无法回去。这既是精神上的回不去，身体上的回不去，也是文本上的回不去。在这种背景下，诗人以江南诗人的视角来写北方，既写出了个性，写出了异质感，也为还乡蒙上了一层深深怅惘的调子。

其三，用空灵的意境还乡。相较于具有智思品质的现代诗歌而言，传统诗歌更注重意境的营造。成颖的现代诗歌却有着王维式的空灵意境。“星星落了下来/河面上，就有了神的影子/我不知道去往何处/每个方向，都像是洗过的福地”（《河水》）。这“洗过的福地”，可谓神来之笔。成颖钟情于意境的营造，这使得其诗具有传统士大夫风骨。“我只能，把那轮故乡的月亮/搬到宣纸上/这张暗黄色的宣纸/就成了我，比月色更纯的故乡了”（《故乡月》），这种“黄色宣纸”里折射出的温良与醇厚，与周梦蝶极似，唱的是老派文人的调子。但这并不是说成颖诗歌没有现代性。相反，他的诗歌有着别具一格的现代风味，那是传统的抒情性与现代性智思的有效融合。这是其诗的另一种异质感，非常珍贵。这种现代感，在成颖这里，主要体现在用空灵的笔调表达对存在本质的思考。如“而我老了，一直都在缩小在缩小/缩小成了落日下的一滴水//那就是我内心的江河啊/它流着，却已没有了长江的重量”（《平原的忧伤》）。这里，从生命之河到“一滴水”，到“内心的江河”，再到“没有了长江的重量”，诗人以不断的否定与反转，在矛盾冲撞中，表达其对本体存在的追问。“几株折入淤泥中的莲/比水还要低/骨节，有韧性的钙质/是最后两只蝴蝶抓住它，变为/并蒂的一部分”（《枯莲无声》），这种“从干枯的涟漪里牵出丰沛”的生命思考，也极动人。

其四，用智性的表达还乡。与上述智性诗思相对应的，是成颖诗歌的智性表达。首先是张力的运用。成颖诗歌的张力表现为语词、意象、结构、诗歌内在节奏等方面。如：“只几声犬吠/就能把搬空夜色的灯火，唤回家/把忘了的路，唤回家”（《在厚厚的积雪上》）。这里，灯火“搬空夜色”的语词张力状态，即是哲理化的表达。又如：“天，空不见底”（《浮云》），这里的逗号形成语速的停顿，把熟滑之词分裂成两个陌生语汇，既带来视觉的通透，也带来意义的逗留与盘旋，形成智性风格。诗人还善于将寻常物象，借用智性思维，凌空一转，运作出智慧之光。如：“我看见阳光照耀在人们身上/羊群正从天际归来/雨在找雨，种子在找种子”（《寒露过后》）。雨在找雨，种子在找种子，此种打破语言桎梏的智性叙述，颇有意味。戏剧化的运用也给成颖诗歌带来非同寻常之气象。如：“坐着，又好像没坐/门口的路，挪动着父亲的脚/像过去了一年、十年/又像即将到来的/一个又一个的一年、十年。”（《父亲的黄昏》），这时间的错觉与错位，给诗带来意想不到的深邃。另外，反复转折也是成颖诗艺的新特色。如：“像一个人离开另一个，另一个/遇见了又要离开的人”（《八月献诗》）。这种反复转折的诗写，得海子《九月》之神韵：“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英国诗人菲利普·拉金也擅长以此种艺术手段，巧妙抒情。可以说，成颖诗歌汲取中外优秀诗歌的养分，并以之融入自我的存在体验，形成他的诗歌能力。

其五，用沉郁的格调返乡。诗人韩东说，写诗就是找到对应于你心灵的语调。顾随在《驼庵诗话》中谈到好诗的标准：锤炼、夷犹和氤氲。他认为：锤炼是山，夷犹是云，氤氲是气。诗歌的情绪或语调，就是顾随所谓的“氤氲”之气，它是弥漫着个体精神的独特情绪，也是诗的要害。成颖诗氤氲着的是沉郁之格调。但他的沉郁并不像辛弃疾或昌耀那样，生出倒钩。成颖是把他的粗粝与荦确磨成温玉，以透明与感性、纯净与轻盈现于读者。那是“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的风调。所以，我们读成颖的诗，要自带钩子。戳破它，戳出血来，戳出更多的雪来，以浇你的块垒。

总体上说，成颖诗歌雅正、坚实、忧伤、悲悯。其诗整体上呈现出实力型作家的面貌。他以自己的矻矻苦吟，给汉语诗歌注入了新的意义，但这并不是说其诗歌无可挑剔了。由于他是一位如此深邃的抒情诗人，又有传统士大夫温雅的审美格调，这使得成颖之诗，其现代性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但无论如何，成颖其人，我们还是愿意看到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羞”与“诚”的独特气质，那就“像虚构的光线”（《无处不在的羞愧》），投在他故乡低矮的墙角，只有拢着袖口卑微沉默过的人，才能体悟这残余的雪之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