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月亮照亮了童年
那晶莹的玉盘就悬挂在庭院的柳树梢
又大又圆的模样，仿佛触手可及
而玉兔捣药和吴刚伐桂的声音至今仍回响在耳边
让我有理由相信：那时的月亮比现在更近
这样的直觉得到了科学的证实
天文学家说：月亮一直以每年四厘米的速度远离地球

如此想来，苏轼的月亮比我们近
李白的月亮比苏轼近
而《诗经》的月亮又比李白近
一个谜题曾经困扰我多年，如今总算有了答案：
为何古人那么爱月，咏月的诗篇那么多，又那么好

这多么让我心生嫉妒，又止不住满腹怅然
如果有幸生在古代，该有多好
我定能像那些诗人一样，把如此近的月亮
曳入酒杯，揽入怀中
或干脆吞进肚腹，仰天一吐
呕出锦绣诗章，万古不朽

可现在，月亮这么远
远的足以让我们丧失亲近的欲望和吟诵的兴致
而甘愿埋首于人世的红尘
作为一个被遗忘
骨头里又渗透月光的人
我不得不夜夜举头望月，用它尚存的明亮
填补内心的失落
生恐哪一天
月亮突然加速，弃我远去
消失于茫茫宇宙，留下一个巨大的黑暗夜空


树父



那一年，青春的火焰燃烧的正旺
一颗骚动不安的心，渴望
挣脱束缚，到广阔的天空飞翔
父亲无奈地把我送到村口
那根说不清多大年龄的老槐树
见证了一场古老的有关父子送别的情景剧
而我只嫌他太过古板和迂腐
一心想尽快结束这冗长而乏味的叮咛
——此刻，前路的坎坷尚未展开
生活的泪水也没有提前涌上未谙世事的脸颊
我把隐藏在雾霭深处的远方，想像成
眼前春光灿烂的风景

山道崎岖，斗折如蛇
第一次回头，父亲缩小成一个黑点
第二次回头，黑点缩得更小
第三次回头，黑点不见，和树融为一体
或者说，身影消隐于粗壮的树干中
——那时候，我尚不知悲伤为何物

如今浑身布满了生活的鞭痕
而父亲也早已消逝于人世多年
但我知道他并没有死去，只是把自己
深藏于那根老槐树的木纹中
用一双深情的眼睛望着我
这让我每走到村口，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长久凝望
把一根老槐树认作了自己的父亲


面对一台地球仪


那颗圆圆的球体摆在眼前
它的小与你的大构成强烈的反差
足以让内心生出睥睨的豪情
以为身体脱离了地面，飞升到苍穹的高度
成为宇宙间至上的存在
而随手轻轻一拨的旋转，与其说是游戏
不如说是一种意识的强化
——你以为自己已变身为上帝
拥有了翻转乾坤的神力

得意于这不可思议的神奇
你俯身观看
蓦然发现一些风，从不同的地方刮起
缠绕争夺，上演着
有关压迫与抗争的剧情
烟雾和火光在星星点点闪烁
呼喊与哭泣，也隐约传入耳蜗
而陆地在坼裂、碰撞
海水动荡起伏，发出啸吼
——有震颤和灼热传来

凝视的目光渐渐模糊
大朵的乌云升腾在宽阔的额头
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它身染沉疴，违背了你创世的初衷

实在困惑啊
伟大的智慧，可以在七日内创造出宇宙万物
却不能赋予这颗小小圆球以健康的生命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抽空了身体
你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再不会有豪情流露
也不敢伸出手指拨动旋转
巨大的沮丧化为泪水
涌出眼眶，滚下
——这上帝的眼泪，来自苍穹
滴落在小小的球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