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

一只羊低着头
在山坡上。它低头的身影，悄无声息
覆盖着脚下低矮的草
牧羊人在山顶上
低着头。蓝天空阔
三四朵闲散的云，飘来
飘去。它们的白，白过了山梁
和低矮的人间
在低处缓缓移动的羊，和与羊一样低着头的人
一直低下去。从天边
吹过来一阵风，吹开一根一根竖起的
白头发，它们颤了一颤
缄默中，又一次探向
大地。大地上的石头，从泥土里长出来
大地上的草，从石头缝里
长出来

一只羊低着头
多像一个尘世埋在泥土里



        一头豹子

一头豹子
在旷野奔跑

没有人转身收回允诺
天气多变，没有人给路上匆匆赶赴的伤怀者
以抚慰——

他消耗着仅存在体内的不为人知的那快乐的气息

雨水，迷离
一头豹子，奔跑在恍惚的头颅中
额头上的疤痕，又一次见证刻刀划过时的
创口，其创痛，陷之于
无形

风雨后
总有一些停顿，在顺从

而此刻
一切都太快了
——“手臂不再围绕你，空气波浪般从身边撤去”



        发光体

另一张面孔是玻璃

风在吹
孩子们在闪电中奔跑

每一个孩子都是大风种在尘世的玻璃球



        马村

宣平溪流经马村
时光抖了抖。马不回头
拴马桩，拴在遥远的码头，繁华归隐
烟火，勾勒桑田。扯开嗓子
一排排舟楫，浩荡。那些木头、茶叶、瓷器
风一样解开罗敷的畲乡
嫁娘，顺流
而下。油纸伞属于老街
三两米酒，几粒清澈的号子
属于微醺的外来客。漏风的旧事
挂在墙面上，深宅里的
房梁上。而更多的却锁在老人哑默的
口唇中。他们不屑叙述
不屑将一个家族私密，翻来
炒去。马村的
红布条，包裹族规
和上百年的训诫。老掉牙的马，从不会把一颗牙齿
落下。马村不姓马，但村中人以青山
为马。在村前
草滩上，一群猎奇者，总喜欢
将这儿的草
叫马草。而马下的
生活，是马村人至死都不愿揩去的
油盐



        你是谁

我的一部分
在死去，另一部分，在
等你

花光积蓄
剩下空荡荡的舌苔。贫穷里
无法消受的，是
黄金

把最后一扇门
送给你，把门把上一点点绣花，送给
凛冽中的自己

骨架撕裂
一枚钉子闪亮，在等你
一种咬合，蜕去
所有

缝隙
——我几乎认出了你，几乎
抓住了你



        烈日

暴晒中
枯萎成草。他仍紧握这柄
锈蚀的铁锹，
在贫瘠的土坷垃上，一遍一遍
在挖。石头粗粝
常常磕坏大地的门牙，
六月的月见草，忍住穿心的刺痛，
每挖一下，豆粒大的汗水，
就砸一下。蚂蚁们敲着空空的鼓像一队残兵，缓慢的
向更远处推进。
他狠狠吐一口唾沫：呸，这鬼天
一棵草里埋着怎样的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挖，不停的，将自己颤抖的身影
与蚂蚁
与锹帮上的锈蚀，重叠一起
他在挖。烈日在挖。
瘦小的一生，仿佛，也是这样
一锹，一锹
被挖大



        纸片

包裹在另一半中的意义，正在发生。
如果用燃烧暗示万物，一张纸终究藏不住一缕赴死的火焰，
而恰恰，正是经历过劫难之人，才能在一笔一划中诠释出人间的不舍与温存。



        斗笠盏
        
路
滑向天边
脚，却在原地抽搐
江山有些不牢靠
避风雨，只是一面说辞
炎凉依附世态
经验
终于暗疾。有心人往往钟情于心机
无奈沧桑，如冰
如雾，如铁。解不开的锁链
一头锁来路，另一头
锁归途
世事，滂沱啊
一盏斗笠
撑不起一个天空，但至少
可供安慰
迷途间，察言，观色
辨认是一剂良药，挣脱是昏聩中的
苏醒。体内的釉色
正在省略繁琐的手作。而天地
和鸣，恰好
为人间，以药引
以灸



        脸谱

许我以灰雀
许我以白天鹅腹腔中一粒黄豆荚的爆裂

风中响铃铛呀，马车不走大道
云间射大雕呀，弯弓不拉直弦



        暮春之诗

鸣鸟构筑野心
欲望是撒不开手的种子

白云搬动群山
暮春送来缄默的石头

一把刻刀
刻雕花风尘，老脸皱褶，在渐行渐远的

寺庙中
——“他吞下一枚落日，挖掘机紧紧咬住
大地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