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磬》


寂寥，时常从府南河冰凉的水域流过我的手，像童年时的医生
拿出听诊器放在胸口
他说
我的肺部有杂音
那时不知道的意思，现在全明白了

我不知道这一生过得如何，是不是默默遵守着平均律？
闹钟响的时候起床；时间到的时候吃饭；下班之后买菜、回家
有时
路过河边会坐下来看白鹭
它们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仿佛整个时间都停了
只是
展翅的时候像打开一个不真实的事件
我害怕它把我拖回某个时刻

一个人无论怎么小心都会留下痕迹，给自己设置路障：猜疑、解释、无法释怀
我时常
用一些奇怪的词磨牙，直到，一个名字填满我的病历

这些年来，我整夜整夜喝酒，攒下不少遗忘
喜欢把头埋进河水里体会窒息的感觉
水漫过耳朵
就不会听到有人和我坐在河畔说：瞧，白鹭飞起来了。

上午，收到85°的电话：先生，您半年前订的生日蛋糕，请来店取一下。
我讨厌揭短的人
倒像是自己满怀心机地把从前的一块拼图藏在手心
如同我讨厌栀子花
常避开而行

你走以后，我爱上了捏糖人
这些可悲的事物被软化，慢慢在我手中成形，随意一吹
就有了飘摇的面孔
像我不知不觉说出的话，毫无意思，却有意义：在一场残酷的命题里拨乱反正
如同你的长发，总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春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总把自己喝醉
推着车，来到繁华的闹市，在人群喧哗和灯光幻影里
做一个手艺人
听别人赞叹我捏的糖人千变万化
只是
有一天
一个小孩看穿了我的把戏，他说：你捏的
都是一个人

我从遗忘里打捞你的面容，每一次，都不一样。




《吴根越角》

你在笔记里写下一次别离，并按照那个记载和我告别

这多像一次表演：星辰虚构出谜宫，小熊座被放进叹息，我们
用缄默的道别搬运沉重的都市
火车发出“呜——”的尖叫

相爱的事物不仅在蔷薇也在猛虎——真理是个绳结，在爱的争吵句上。

“离开后，你会更幸福。”一说出来你就后悔了，这不是笔记里记下的，它成了即兴的随笔
失败了吗？面具上流着真实的眼泪

最终没有穿上你给我织的毛衣却一直穿着你带给我的悲伤
你说每个词
都藏着一份寻人启事

我去了很多地方找你
演出中逃生的人，慌忙间又误入另一个演出
所说的话
一句，吞没下一句
最后，群山老死在句式里，我来到西塘

微雨，人少，桥头影影绰绰，细雨润衣，闲花落地，白墙犬牙交错

吴根越角有河水、河水里有天空、天空上有垂枝、垂枝间有落花、落花里有闲愁

不经看，一切都不经看，一看，光线就从事物身上褪去

乌云过来，船家说：起雨了
先是细碎沙沙，跟着急雨打篷，慌乱关窗，风压了过来
啪啦啪啦的声响
藤萝缠影，水游瓦砾

你从没有离开过现实，你只是离开了一个童话
雨水从青砖黛瓦流了下来

有人说：雨天我们可以表演一个不认识的人
用阴霾描摹一切明亮的事物，重生出冥顽不灵的爱恨

只是
电话里常常听到杯碟落地的声音，雨水中，倒影扑朔迷离，秋刀鱼在钩尖上挣扎
船只没有心脏，河流任人摆渡，渐渐滑向谜语中心
消失的爱人徽式建筑群里隐没
旧日记里有新溺亡
上岸
我进到果实中心
加入微雨后失踪的人群

雨毕竟会停，那时候
河道变宽、弯曲，桥与桥错落有致，转折

炊烟四起，树木参差。二胡自深巷传来，一曲穿坞



《葱茏》

十只猫并排站在墙顶看一只飞鸟
这也是一种深刻

生活的实在早把言辞撕得粉碎，承诺也成了随喜。

那天
我彻底忘了一切，写着不知为谁的诗，句法混乱
楼上一对恋人吵架
哭闹声停了
男的脚步声走来走去，女的沉默
不知不觉
笔下的词语跟随这个节奏
（更加不知所云）
突然间想起你说的：去喜爱我们创造的混乱

草色斑斓，静物，可以进入每一场梦境，但我们不能。
它们是不动的
即使大风摇动了它们，它们也会在那个摇动里保持静止
看似随意，却是固执
你说：“来呀。”绿野充盈，我们身体里乐器翻滚
那么，什么是最值得回忆的？
我只记得
电话亭里呆住的那刻
爱的证据被十多个盲音销毁了

诗歌易老，《荒草经》曰：苦乐都在草尖，春放、夏阻、秋敛、冬止。

多年后
印象与日常的时差落下身体的空洞，我常在美团上下单
只是，高峰期，点的悲伤迟迟没到，快递小哥、嫖客和诗人，都急得不行
我在窗前
怀念被砍倒的槐树，它那么安静，从没招惹过谁
我只能虚拟一场戏剧，却念不完台词
意识流会被语言的本性卡住——
语言是些石块，前一秒雷同，后一秒分离

空气中有瓦解的可能，你的手，松驰了飞鸟身体里的秒针
拥抱过后，我们缩回自己身体，分裂、再生
霜降吞噬颜色，蝉鸣留下空枝
年久失修的舌头
被打上猜疑的绳结
一个人越孤独，事物就越辽阔。你的微笑
像弯曲的钟表，把我这静物身上的直线硬生生折断了

“你身体里住着一个鬼”算命先生说。

通用之物在日常消失，弦乐比背影更孤独，回忆精准爆破——
一想你就头痛
阳光把我的影子推进湖
草木和悲伤一样葱茏
丙烯酸树脂与各种纹理相互塌合，从而形成描述上的“控制混乱”

我解开舌头上的绳结
但不说话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
像一种“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