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亲在春天的院子里遛弯
默念春光，顺时针转十圈
怀抱春风，逆时针转十圈
母亲说：不多不少，正好三千六百八十步。
我踩着母亲的脚印，在后面数
数母亲在小院里转动的七十五年
数门前的黄河水滔滔不息
数祖父祖母辞别这座小院时的唢呐声
我慢慢数着……母亲在小院里
踩着祖父祖母的脚印转动
我踩着母亲的脚印转动
我们转啊转。
数一数，祖父离开这座亲手建造的小院
已经二十一年了。数一数，五年之后
小脚的祖母也离开了
还有两株不知年龄的雪花梨树
也不在了，而时间的流水
又来了，我把它们叫作后浪。
我在岸边数着
仿佛一千年就是一只陀螺
被我们的脚步
不停地抽打着，仿佛一亿年
也就这么转过去了。


劳动者的春天

我想说说
我的外婆，她的一生
都围绕着一口大锅
围绕着仅有的几样食材
转啊转……
先是安排家里五口人的一日三餐
接着，安排乡下粮食局
二十多号人的一日三餐
临终的时候，她那眼土窑洞里的
七、八个南瓜还整整齐齐
干干净净地摆放在
一个老旧的躺柜上
我的母亲，同样是在一口锅和一些食材间
度过了劳动者的一生
她在几亩薄田里种下小麦、玉米
种下向日葵
在骄阳下给一块又一块漆布
一遍又一遍刷上桐油，直到母亲那青春的脸庞
也仿佛刷了油漆般鲜艳亮丽
后来，糖尿病 、高血压和心脏病
这些人生的锈迹让母亲停滞下来
一位善良而伟大的劳动者
大多时候躺在她的劳动作品上打盹
——一幅绘着花开富贵图的漆布
而阳光，常常照在那些鲜艳的牡丹上
似乎过往的春天
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母亲


春天这么近

独坐扶风园，木质台阶
又被三月的春风吹旧了一些。
黄色的漆皮斑驳，仿佛一些凋落的杏花
守在我的脚边。

朝天空望去，去年的枣子
有一些依旧高悬尘世
仿佛被主人遗忘的一小段时光。

低下头来
我不会高于五棵杏树中的
任意一棵，甚至
我的影子，比落花还低。
然而，花香，是花香
泄露了这个春天的全部秘密
让我的幸福，大过了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