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记
习惯于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把命系在一把风上过日子
火与金属的光芒
迫使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骨
一次又一次,替一条河流退让
这些没有姓氏的草民
柔弱的身骨可以举起漫山野火
逼退寒冬。也能在一夜之间
卷土重来,用一把瓦砾和沙石
复制久远的故乡
活着的岩石
在悬崖绝壁上
抓住一条缝,或者一粒尘埃
就可以安家
找到一滴雨露
就可以替一座山
牵出一条河流
这些没有姓氏的植物
穷尽一生的攀爬
也无法抵达天空
柔弱的身板,长到老
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块
活着的岩石
外乡人
白天,从骨骼里取出砖瓦
把城市一节节垒高
一群身材矮小的人
总想站得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最好,随手就可以摘取一颗
遥远的星辰
夜晚,从皮囊里取出灯火
在迷宫中搜寻出口
一群迷路的孩子
在街头巷尾转来转去
叫卖故乡
粉刷匠
在天空种植云霞
是一项技术活
城市的土壤比农村贫瘠,比山高
仍然需要在每一天清晨
一遍又一遍地培土,和砖石对话
仍然需要一遍又一遍地,用汗水施肥
土壤才会柔软,城市才会开花
天空那么宽
黑黢黢的空白比狗尾巴草长得快
怎么也种不完。有时候
不得不把自己也当作一片云霞
种下去,有时候不得不种下几朵星星
唯独不能种植月亮
一看到她,绳索就会绷紧
心跳就会加速。不管有没有云
天空都会像小孩子一样
抱着我哗啦啦地哭个不停
歌手
他们把KTV搬到刚刚落成的露天广场
献出最后的质朴和纯真
向千家万户不分时段地免费分享
不同形态不同分贝的幸福
以主人翁的身份
在城市的天空自由种植庄稼,放牧牛羊
勾勒山川,河流,炊烟和村庄
倾倒暴风雨,泥石流,雪崩,海啸和地震
他们的爱如此充盈富足
又仿佛一无所有
搬运工
父亲不经意抬头的瞬间
一朵菊花便开了满了街头,叫醒
睡意惺忪的街灯,唯一的春色
又被双肩重重地摁了下去
从小搬运大山的人
把城市大包小包地扛在肩上
在陌生的大街小巷来回穿梭
寻找失散的亲人
环卫工
一片叶子落下来
一个人的清晨弯下腰身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
一个人的傍晚铺满星辰
一片又一片的叶子不停飘落
天空在脚下铺展云层
风一脸平静,隐藏壮阔的波澜
一张弓将自己射落
最后一片叶子,歪歪斜斜
挂在光溜溜的电杆上
怀想春天
算命的大娘
跛脚的丈夫并没能向父亲算的那样
为她冲走命中注定的残疾
相反,临走时还用整晚整晚的泪水
带走了她眼里的光
遗留下来的拐杖
是唯一看得见的亲人
把她的后半生安置在医院门口
让她把小时候从父亲那里偷来的口诀
挂在脖子上叫卖。让她口若悬河
用卑微曲折的身世
替人间擦洗悲伤
用黑色的光芒指引光明
温暖沦落的命运
卖香蕉的男人
那个一瘸一拐的跛脚男人
被一辆堆满香蕉的木板车拉着
日复一日,沿着大街小巷
叫卖金色的嗓音
高一声,低一声
长一声,短一声
自制的波浪将他一次次推入城市的辉煌
又一次次抛回黑黢黢的故乡
重复一辈子的山歌
每一个字都自带剪辑和修正
摇摇晃晃的天空
每晚都需要划落几颗黯然的星辰
掩藏,失色的青春
王姑爷
把一条胳膊
交给老山战场上的一颗流弹
才换回来的半条命
是花园村最年老的战士
每一颗谷粒都是上膛的子弹
满山的玉米棒子都是活着的战友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我就得替他们好好活着”
风来的时候
风来的时候
他来不及爬上城楼
就斜靠在工棚外的墙角
眯着眼睛数星星
城里的白天太挤
天亮之前
他得找到最亮的那颗
给孩子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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