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考 

为了回到更深的水里
一条金鱼，在我的玻璃鱼缸里
思考了一年零三个月
最终还是选择了死去

◎猎 枪

写诗的时候
我渴望听见一声鸟鸣
仿佛它会从另一个世界
衔来许多新奇的东西
可事实是，写诗的时候
所有的鸟都仓惶飞离
仿佛我的诗里
藏着一支猎枪

◎遗 产

每天夜晚
他都像壁虎一样
爬在墙上
与电灯的开关睡在一起
但不开灯
他要等所有的黑暗回来
把灯光
遗产一样
平均地分给它们

◎乌 云

透过窗户
我看见一团乌云
停在空中
仿佛在等我
跑出房间
才明白，乌云
其实是在等它后面
更多的乌云

◎往 常
 
吹风的时候
窗外的树，会像往常一样
摇晃，抖落一些绿
送给我。我也会像往常一样
推开窗，把绿
涂在高楼挡住的远方
然后像往常一样
坐在一张旧椅子上
等窗外的树
一寸寸长高

◎世界的反面

世界是一面巨大的签名墙
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
中文的，英文的，拉丁文的……
人们摩肩接踵，排着长龙
只是想在墙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一些命薄体弱的人
还没看见墙角，已被踩死
——我在众人之外，我的名字
应签在那堵墙的反面

◎雨 后
 
雨后的街道很干净
水泥路被洗过，街树被洗过
鸟鸣也被洗过。洗过的事物
都很干净，包括落叶
和它四周的阴影。走在路上
我突然有些后悔，因为漏雨
早晨起来的时候，我上楼顶
查看了一下裂缝的位置
而耽搁了洗澡的时间

◎垂 钓

从山上下来
再一次回望，才能真正感受到
山的陡峭，星空的高远
才能真正明白
那些雾，是怎样虚化了时间的边缘
用一种欲罢不能的美
钓天下人心

◎街 景
 
一家小商铺门前
一只白色的母猫半卧地上
悠闲地摆动白色尾巴
一只小猫在她屁股后面
跳来跳去，想把尾巴逮住
但好像精确计算了一样
始终扑空……我经过的时候
母猫看了我一眼，但尾巴
摆动的节奏一点没变
小猫想逮住尾巴的兴趣
一点没减。不像我
与人擦肩而过时
总会习惯性地把身子内收、夹紧
只有想起母亲的时候
泪水才会滂沱、舒展

◎保 持

终于感到自己老了
那些从手中飞走的日子
如记忆的漏网之鱼
潜入更远更深的大海
与我未经历的东西一起
形成波涛，再一次向我涌来
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美好的，它让我
把大海捞针的念头
一直保持到海枯石烂

◎第三只眼睛
 
我写诗
只是为了证明
——月亮
是我丢失的第三只眼睛

◎怎样的内心才配得上她们的单纯和清澈

“请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
走在郊外，一句话被一只死鸟
反复重复。此时的郊外已被城市的嘴
啃得支离破碎，暂时幸存的麻柳树
因过度紧张把摇摆的幅度
最大限度收拢，如寒风中死死抱紧身子的
那个乞丐。往日遗落的记忆
并没有从掘开的泥土中翻出来
重见天日。即使翻出来了，我们也看不见
即使看见了，怎样的内心
才配得上她们的单纯和清澈
总在一片凋败的芦苇前等待夕阳
焚烧灵魂的锈迹，总在新的开始萌动之际
返回陈旧的日子。“请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
一只死鸟重复着同一句话
经常在我的梦中，睁开滴血的眼睛

◎让我感到内心踏实又有些沉闷

与窗外那棵年轻的街树
可能厮守一生。每次开窗
它都在那里，让我感到内心踏实
又有些沉闷。很多时候
我都怀疑想我看见的只是它的后背
它脸上的表情，只有远处
走过来的事物才能看见
但它们不会告诉我，我也不会问

◎把一阵踉跄塞进我的身体

隔着一片旷野，风
径直吹来。为配合风的兴致
细小的沙尘反复摔伤自己
越吹越大的风，把一阵踉跄
塞进我的身体，让我
突然之间想成为一棵树
被连根拔起的快意
是支撑我活着的惟一理由

◎请不要吝啬对一朵花的赞美

请不要吝啬对一朵花的赞美
即使是春天，花海无边
那些见惯不惊的绚丽，东施效颦的姿态
互相抄袭的香气，无病呻吟的咏叹
让你疲倦，甚至沮丧。请不要吝啬
对一朵花的赞美，这些只有放风时刻
才能跑出的花，也有着太多的不易
请赞美它们——
赞美它们的短暂
赞美它们对于短暂的举重若轻
赞美它们在短暂中，还能对远处的你
投来一抹不屑的眼神

◎鱼是江水撞击命运开出的花

江岸线的舒缓
是钓鱼人短暂的假寐
仿佛听，也能知道鱼
是否游来，是否咬饵
是否上钩。想要开花
江水必须撞击其它江水
想要开更大的花
必须撞击礁石，或者更硬的东西
鱼是江水撞击命运
开出的花，让一条江
充满诱惑和危险
当鱼以比钓线更加弯曲的幅度
剥离水面，一群水鸟
冲天而起，愤怒的风暴
让两岸青山惊悚了一瞬
又在阳光的劝慰下
慢慢恢复观望者的身份

◎让我看见一根羽毛缓缓地坠落

窗外，一根羽毛在飞
阳光照着它，它是一根粗大的阳光
带着其它阳光，在飞
我不知道这根羽毛是从天空掉落的
还是从地上飘起的，看见的一瞬
它仿佛已升至极点，之后
是缓缓地坠落，带着我
带着灰尘，带着头顶的天空和云朵
这是谁的羽毛？燕雀还是鸿鹄
喜鹊还是乌鸦？它们去了哪里
留下羽毛一样的伤口
把我变成一种草药。让我看见一根羽毛
缓缓地坠落，一道伤口
裂成无数道伤口。让我感觉自己
正在伤口的渊里惊恐地穿行
谁会接住我，我不知道
但我渴望有一根断枝突然出现
让我拼命地抓，并在拼命的抓中
完成一个人最后的冥想

◎我要抱一抱这尚有余温的尸首

终于，我还是被一棵枯树掳走
在道路尽头，一棵突然出现的枯树
掏尽了我一生的悲哀：它的枝叶
已在轮回中转化为别的事物
它的树干已大面积腐朽
在彻底沦为泥土之前，几朵蘑菇
究竟是回光返照，还是未了的心愿
尚未泯灭？我知道这些蘑菇中
有一朵是有毒的，她女巫一样
隐藏其中，用巫术把这棵树
囚禁在这里，几年，几十年
还是几百年？让这棵树历经风吹雨打
刀砍斧凿，并用年轮一样唱片
录制，令白蚁反复播放。这是怎样的折磨
让每一块树皮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并被阳光镶上金色的边框。此刻
我被同样的巫术诱惑，用自己的悲哀
覆盖枯树的悲哀，让悲哀放大
覆盖道路尽头所有的树。我知道
天很快就会黑尽，在一棵枯树
还未彻底消失之前，我要抱一抱
这尚有余温的尸首，并把最后的眼泪
流在最小的那朵蘑菇身上
如果最小的那朵蘑菇就是女巫
那就让我完成一生中最后的救赎

◎把一方山水雾化为庇护的菩提

秋日。顺着芦苇倒伏的方向
一群水鸟腾空而起，像炸开的烟花
是庆典，还是祭奠？两岸的山脉
褪去外套，露出树木受伤的骨骼
黄色野菊的持久药香，雾一样弥漫
悬空的石头，用险峻与白云
秘密幽会，诞生的小石子
进不了神话。露出来的还有古老的寺庙
虚幻的蜜涂在失落的凹处
诵经声、钟声和香火把一方山水
雾化为庇护的菩提，跨出庙门
依旧荆棘缠身。露出来的
还有我苦苦热爱的一切，像爱
用尽之后的结石，墓碑一样闪烁
等着时光刻上文字。逆流而上的船
空无一人，只有记忆月光一样
把两岸的凋敝之物搂在怀中
等待雪，把匆忙的一生漂白

◎活在记忆中的蜻蜓是幸福的

活在记忆中的蜻蜓是幸福的
不需要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也不需要考虑生老病死
她活在记忆里，一瞬就是一生
一生就是一瞬：在荷叶望天
在蕊间品茗，在池面点水
她的每一天都是重复，她不知道
所以她是幸福的：每一次望天
都是第一次，每一次品茗
都是第一次，每一次点水
都是第一次，所以她是幸福的
照耀她的阳光是暖阳
吹拂她的风是和风
就连雨水，也顺着她的心纹淅沥
一只在记忆中活着的幸福的蜻蜓
让记忆的持有人经常在梦中
哭醒，在苍茫的月光下
对不存在的事物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