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粒种子


面对一粒种子
千万不可以把它当作
一个人的沉眠：
安然、恬静，深陷于
幸福的满足
将所有的想象排除于
酣梦的疆界

应该把它当作一个人的孤独
就像思想者陷入沉思
表面风平浪静
内部却波涛汹涌，啸吼不已

甚至必须把它当作
一个小小的奇点
你知道它正在低语
但永远不会听懂
只期待着在未来的
某个不可预料的时刻
突然绽放，从里面
迸发出一个广阔无边的宇宙
星汉灿烂，五彩缤纷
迅猛而神奇



瞧，那个人


瞧，那个人
夏天穿着棉袄
冬天却身披单衫
在他们笑的时候哭
又在他们哭的时候笑
面对众人沉默无言
独自一人时却滔滔不绝
甚至，有人看见他头朝下行走
用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倒看人间
他们骂他疯子
他似乎也在执拗地坚持
和他们悖离的本性

现在，他睡着了
睡得那样香，那样深
嘴角露着微笑
安然甜美的样子，和他们一般无二
以至于他们
几乎遗忘了他从来就是一个异类

其实，他很不情愿睡着
他想一直醒着
——生怕一旦入睡
就会引发误解——
以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


论神的发生学


起初
一块上好的石材粘住了目光
让他觉得：它静立在这里上亿年
就是为了等候
等候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的到来
这增添了他内心的不安：
该如何一番苦心的构思
方不负顽石内部，那热切的期待？
锤头和凿子的合唱响起
石头的雪纷纷落下
一座精美的雕像浮现出轮廓

粗略的观看引出满意的笑容
而仔细的端详却把意识曳入惶恐的渊境：
它的形象如此庄严
仿佛带着人间所没有的慈祥
突然冒出的力量摄住了魂魄，凶猛而迅疾
以至于让他
周身战栗，双腿瘫软如泥
——膝盖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将它命名为神

神奇的体验一旦发生
石子掷入水中的效应，便呈波纹状层层扩散
更多的人聚集过来
他们争相围观，表情由好奇到肃穆
和他产生了同样的感受
直到甘愿用身子的仆倒，来衬托它的高大
甚至不惜把它举过头顶
再不肯放下

而它也默认了这种被捧入云端的状态
开始毫无愧疚地享受起
被额头托举的怡然与奇妙
石头从此不再是石头，它心安理得地高踞
丝毫不顾忌下面
那众多脊梁被压弯，而发出的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