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组诗）

◎傍晚出发的人

傍晚出发的人，有充足时间
暗夜里徘徊，也可以
想一想赶在途中的那场大雪
黑夜铺开，如乌鸦经年的翅膀
这笨拙的比喻，不知道
能承受多大的悲声？
而天光总有放亮的时候
今年过去了一定还有明年
一场鹅毛雪迟早要来
三十年前栽下的腊梅树
昨夜又努出花骨朵，一定有
晚睡的人率先听到花开的声音

◎南山

新修的步道曲折，一直
通到南山深处
梁上人家因此脱贫
卖点苹果、核桃、红枣也是好的
远胜于烂在地里
牛羊不可放牧
早几个月就端上了城里的餐桌
想来其味鲜美
坡地为国家所有
山下来人种草、植树，安置大型光伏
和广告
花朵是野生的
我们在秋天里赏菊、饮酒
把一枝枝茱萸插到身后
我们与山民合影
一定要他放下之前的忧伤

◎石匠

佛有再生之力
常令迷途的人知难而返
雨说下就下
山林、石坡、望不到头的铁链
快速隐入云雾中
鸟鸣短促，破风时略显惊慌
我看不到它们的容身之所
想来无非是树顶、草窠
和一些刚够转圜的狭小洞窟
佛也栖身洞中
石匠离开时收起了斧凿之气
你看他轻手轻脚的样子
生怕一不小心
消弥掉被铁器磨亮的功德

◎绿植

不是将快递回的绿植还给花盆
就结束了。我们
还需要可以疗伤的药草
任何一种事物出现时
都会面临多种歧义的解构
西学用刀剪、肠线、核磁共振
打开有迹可循的肌理
解蛊的人
只钟情于桃枝布下的那个局
你说开头总是好的
像爱情里偶然生发的邂逅
不能掌控的
是结尾疑窦丛生的支流
我们在意的每一次失去，都是
获得，每一处新生
都有可能叠加反复枯萎的部分

◎春山

谁都无法阻止这条小蛇
逃往春山深处。空山不见人
它在摆脱缚在身上的绳网
一生中，这样的经历需要七次
要有七回从命里逃出来
每一次被打回原形
陷在血肉里的脊骨松脆如竹鞭
转身后，“骨头里的那种白”
就会更白一些，更冷一个维度
——我也有这样的经历
一次次扭曲、悸动、死而复生
脱下的胞衣埋在果园里
然后心肠坚硬，状如抛来抛去的石头

◎寒江雪

鸟声没入孤寂
汾河潜于沟槽深处
钓翁惜力
几乎放弃了凿沉整个湖底
路过的人形色莞尔：
瞧，每年都有几个傻子
寒冬时溺水身亡
卧冰求鲤的还是第一个
——“有时想象自己就是一个古人”
孤舟、蓑笠，身如磐石
心似杨柳

◎了然寺

黑夜浩大
独不见归人

我们跟着沙弥
落到四方方的井底

谁也看不见星星
但它依然缀满了天空

◎木蝴蝶

夏天
忽然就落在猛虎背上

生根、发芽
我们谈到孩子们的婚事

天再有一会儿就要黑了
晚风中，木蝴蝶摇曳起伏

妇人正把一些药草
收入囊中

◎庚子年

谋生艰难，我尝试着
学习更多的技艺
门窗翻新、安装土暖气
甚至冬日里
爬上楼顶，更换
破碎的太阳能玻璃管
这些天真冷啊
我在县城的中庸大道上
一天天撕下日历
刚够买回左右两边的
肩周炎

◎树

乔木是树
灌木丛也是树

最小的树是一枝火柴
轻轻擦亮时

吁出
森林般的自足、欢喜和善意

◎龙泉宫

半坡衰草
天黑之前还有
一大段
浅淡时光

龙泉宫在山上
几株老柏是稀疏的胡子
步道三五里
石阶一百零八

一人抚琴
一人浆饭
还有一人顶着细雨采买
正从市集返回

◎山行

夕光加深暮色
倦鸟投林处
是两段残破的石碑

庙宇建在高处
楸树叶子就要落尽了
此时传出晚祷的钟声

泉水直下数百米
十八弯尽头
刚好是山下人家

◎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她指给我看：
从龙城高速下来
左转进入匝道
三公里后
到达108国道
右转行驶十公里
绕过转盘
横穿省道太邢线
进入县城金谷大道
过四个红绿灯
立交桥下右转
进入乡村水泥路
一直进村
左边有十二条小巷子
右边是八条
老槐树下面停下来
“你要找的人住在路北
门口有花
院子里会有一只狗
汪汪地叫唤”

◎果园

朋友的果树三年了 
还没有挂果 
昨天他又背着塑料壶 
冲洗叶片上的虫洞  
那些窟窿大如豆 
小如米粒 
蒙了薄薄的水膜 
有点像琥珀
透出光  
上次我来的时候 
朋友像一只猴 
在他的果园里爬上爬下 
修剪一些营养过剩的枝条 
——反正也没挂果 
施那么多粪肥干什么 
浇那么多水干什么 
光合那么多二氧化碳干什么 
白长些无用的枝叶
每次 
我们来的时候 
朋友自顾忙自己的营生  
一边和我们说七七八八的话 
果园里
永远有一盆不知谁家的果子  
供我们挥霍  

◎紫色土豆花一直铺到远山脚下

灯光下
烟卷又烧到了尽头
我在给你写第99封信
“收获的季节远未到来
紫色的土豆花一直铺到远山脚下……”
你来看土豆花吗？
还是愿意像我一样
除草、施肥，暑热的天气里
放水浇灌
等这群地底下白胖胖的孩子
一天天长大
我会记得你站在田头
手打凉棚的样子
我愿意你是这片土地的
另一个主人
纱巾包头
汗水濡湿你绯红的脸

◎年根儿

天空澄澈
雪地上，下着猪和刀子

火苗没有边界
一些堵嘴，一些舔着刀锋

◎除非有一场雨

闲时浇花
给远方的人写信
告诉她看天气晴好，柳芽初萌
汾河向阳的一小段冰层
已有松动的迹象
而我依然住在乡下
严寒耗尽了木柴
昨天我用铁锹收集残余的炭块
春天来的路上
毕竟还有一两场
躲也躲不过的倒春寒
——除非有一场雨
除非湿漉漉的街巷里
身披蓑衣的小贩
沿街叫卖黄瓜、萝卜、玉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