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朵花

站在春的颈脖处，仔细端详它的脸颊和五官
裹在春风的裙带里，猛一阵被它揉得如醉如痴
我知道我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女子——如菜花儿一样的小家碧玉
我喜欢我面对的这个妇人——这个高贵典雅的皇后  
这个生育过无数少男少女的母亲
这个以天为帐、以地为床、以百年为瞬、以千年为息的女神

但是她，从不放过，对哪怕是小小一朵花的安排
蓦然之间，细雨如丝
如轻轻捻动一个念头，一朵花
便从她指缝间，滑落下来  

我分明听见一声脆响，如水滴硬地，溅开，几片落英
这难道不是她，在用手势告诉我
每年这一时这一刻，都会有的灿耀结局么

这也是她标出的一个小小的符号呵  
她是要告诉来者、在者和去者，告诉大千世界的芬芳与色彩  
告诉如舞台布景一般变幻莫测的场面  
告诉歌者、舞者和所有开拓进取的人们
这样一个小小的、虽然简单但又不能忽视的、极其真实的
事情……



句子

鸟在这边叫了，鸟在那边叫了，绿色丛茏，云一般浓厚
鸟在近处叫了，鸟在远处叫了，近处和远处，交织成多重奏的乐章
金红色的叶子在飘落  而米粒般的嫩芽
越来越多地沾满枝头……

这是早上，村庄刚刚把轻雾的面纱拉开
原滋原味地呈现她天然姣好的容貌

这是正午，阳光明媚，阵风吹拂，却依然安静得听见远处的狗叫
围墙外边，有人经过，轻踩竹叶，发出如丝如弦的和声

这是傍晚，不同的鸟从不一样的地方归来。这才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各种不同的声音、各种不同的述说、各种不同的情态与动作……  

这是唐诗宋词里精美的句子
被春天，以新的面目展示出来



春晨

天刚刚亮的时候，你就把柴门拉开，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一边扣着外衣，一边行至北望的台阶
想起昨夜相聚的朋友，还有昨夜的梦，酒香与诗句余味无穷
你开颜一笑，又戛然而止
抬眼一望金黄的菜花，正与朝阳映对。一只鸟儿啁啾一声 ，便又化作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   向东南方向逝去
你知道，水在不远的低处，此时尚不能看见
但清清悠悠的味道，已一阵阵透进肺腑
还有临水的断崖，丛茏密布如云，淡淡的雾气正被轻轻拂去   
还有两叶渔舟，在狭长湖泊的两头，各自为阵（那一老一少也是你最为知心的友人）

往往这种时候，这种感觉，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必言吃，不必言喝，也不必言说。只须独独一个人
步下台阶，走出大门，穿越竹树林丛   
一个人行在一条细如丝带的路上，一个人停留在河滩草地的尽头。一个人……
那几块石头，依然原地兀立，却有了另一番姿态，你能读出它们一夜的沉思
那如繁星般密布草尖的露珠，是经过一夜之凝聚，方成如此珠玑
正以其少有的透明，映对淡蓝的天空
什么也不要想了。眼下只需要对视——与石、与草、与一切沉默不语的事物

清晨是一片雪地，一痕鸟爪也能分辩
清晨是一卷新纸，下笔之时尤其谨慎
这时，林盘里的炊烟如轻歌曼舞的少女，才缓缓出行  
但见你施施然步在另一条路上——是一条绕过堤岸、绕过碧水、绕过人声的路，是一条不惊动老人和孩子、不惊动左右邻舍的路
你的欣悦如满载而归的农夫
你的自得可比那一老一少两位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