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组诗）

阳光下

暗屋的光柱里，每一粒尘埃
都显得清晰而明亮，仿佛一群群光芒闪烁的鸟
飞翔在一根封闭的管道中

阳光可以将黑暗刺穿无数孔洞
可惜照不到我的另一面
也照不到所有事物的另一面

这是它的局限性。阳光照过来时
我和其他事物一样，毫无例外地
都拖着长长的阴影

冬天的阳光，无论多么温暖
都无法让那些在寒冷中枯死的多肉
重新焕发生机

它也不能让一粒昏睡的种子从冻土中苏醒
冬天的阳光无论多么柔和
都没有人，可以长久地置身其中


在风中

风只负责把树上的黄叶摇落
把地上的尘埃，吹得满天翻滚
把潜伏的病逼出来
把病入膏肓的人吹走

其他时候则像一个地痞流氓无所事事
到处惹是生非
近来我又有新的发现
越是衣不蔽体的人，越是往冷风里钻

那些蹬三轮的，卖小菜的老人
父母都跑了的山里娃
莫不如此。风折磨他们
欺辱他们，他们都无力还手

譬如今早我看到一股寒风
威胁路边的茶叶蛋，要将它们的体温夺走
而卖茶叶蛋的妇女却张皇无措
一个劲儿怪自己炉子里的火不够大
不能给茶叶蛋更多热量


别辛丑

我试图用尚有余温的文字
生火取暖，但感觉越烤越冷
我想用诗行为空瘪的思想充饥
却越吃越饿。我试图
将每一个字都书写得铁骨铮铮
去撑起心中正义的大厦
临竣工才发现
苦心孤诣建起的竟是一座
臃肿的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
早上出门，寒风如同从冰水中
抽出的刀子，我不得不将衣服的拉链
拉得严严实实，像缝合被风撕开的幻想
以为这个辛丑年的最后一天
就要在寒冷中度过。把平时不开的空调
打开，把取暖器也打开
试图驱走体内淤积的寒气
傍晚下班路上，我却意外发现
晚霞如同散落在天空的金币
让我两颊生辉。于是我想
也许世上没有坏透顶的天气
当你想放弃幻想时，它又给你意外的光芒
而不像历史上的那个辛丑
让那些想穿过严冬去拥抱它的人们
陷入寒冷的泥潭而难以自拔


现实或寓言

某狗，腿瘸眼瞎
却是个闲不住的主儿
因为眼疾，决定它吠或不吠
全凭听觉或直觉

一阵微风吹来，它吠
大风卷来，它狂吠；陌生人来了，它吠
熟人来了，它也吠。甚至主人来了
它也不分青红皂白乱吠一气
挨了一脚和几声呵斥

漆黑的夜晚，鬼魂遍地
它更是哀鸣不断，狂吠不已
它习惯于朝天乱吠
太阳出来它咬太阳，月亮升起它咬月亮
漫天星星被它咬虱子一样逐一咬过

瞎了眼的狗，已无力分辨好与坏，是与非
听见其他狗吠，它就跟着吠
甚至吠得更凶，更恶毒
爱吠的狗惹人烦，经常挨揍
听见别的狗挨揍，它欢呼的吠声里
飞舞着幸灾乐祸的刀剑

它因此常常又被别的狗撕咬
被主人拳打脚踢
但此刻它的哀嚎像一缕无声无息的空气
随风而逝，无人听见。一场新冠
似乎让不少人一夜之间失去了
正常的视觉和听觉


大雾弥漫

大雾是从哪里来的，最终
又去了哪里？这不是
我们所要关心的问题
大雾弥漫的时刻，鸟儿会不会迷失方向
这也不是我们所要关心的问题
我们所要关心的是，大雾会不会
在一些人的脑子里弥漫
会不会让这些人
因一场大雾，而走上一条断头路
比如一些车辆，会在雾中
追尾，制造交通事故
比如那三个弑师的少年，是不是因为
脑子里涌进了一场弥天大雾
而走上了不归路
但一场大雾，一时半会不会消失
我抵达目的地时，大雾依然弥漫
让这个原本赤裸裸的世界
增加了些许神秘感
把我们平时不想看，或不该看到的东西
暂时遮掩了，呈现出
难得一见的美感
那些蜂拥而出的人群
像一锅待煮的饺子，纷纷涌进雾中


雪花

扑向大地零星的雪花是虚假的
它的白也是虚假的，它不能对任何事物
构成威胁。譬如我走进雪中不用打伞
而走进雨中则不行

它落在我的头上，我可以不以为意
它不可能对我造成实质性的沧桑
雪花落在水里，就成了水
落在地上，地面只是简单地白了一下
又立即恢复原状

它需要加大密度和力度不停地落
需要在黑夜里被大风怂恿着不断地层层堆积
世界才会臃肿地白起来
那时，行走在路上的行人
才会变得小心翼翼，才会把雪当回事

那个每天在路旁卖早点的老头
才会不得不把脚步迈得细碎一些
不得不竖起一把红色的大伞
把寒冷的天空撑高远一些
不得不把火炉生得更旺一点
把无边无际的白，烧出一个窟窿
让他的黑和小小的生意，更引人注目一些


作者简介 ：    
夏文成，男，云南昭通人。已在《诗刊》《中国艺术报》《星星诗刊》《诗选刊》《北京文学》《上海诗人》《天津文学》《诗歌月刊》诗歌若干。有作品入选《华语诗歌年鉴》《当代传世诗歌300首》《2016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选》等各种诗歌选本，曾获《人民文学》征文奖、孙犁散文奖等全国性奖项。出版诗集《秋风不会将大地搬空》《我是我唯一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