啄木鸟尖利的叫声刺透了严冬（组诗）
                
               绿野

松鼠凼

松鼠凼低于匆匆复匆匆的流云
低于轿子山，低于双鹰坝
恍若谁用利刃剜出的黑窟窿
逐年拔高的落叶松，努力填补着视觉沦落

木匠老周，这位终身未娶的客家人
寓居贫瘠的小村，以手艺打造温馨
填补艰苦岁月的多种漏洞
生命的另一种用途是监视盗伐
有意无意的柴刀给树干平添伤口
松毛虫见到他纷纷滚落草丛
啄木鸟尖叫着逃离

“阁楼，器物不在外形，重在核心
榫卯如人心。人心合，万事兴”
简朴的至理名言，吸引众多的童年围着他
原生态发育
他站在成就感旁抽旱烟，踢腿，伸懒腰
我们听到他体内的榫卯有明显松动的异响

庚午年腊月，木匠老周失踪了
松鼠凼的日常凸显大片苍白
我们在松林深处找到他，不敢敲门
——那扇石门，孤独而阴冷
大雪删除了一个人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只有啄木鸟尖利的叫声
刺透了严冬

那年的松鼠凼，低于匆匆复匆匆的流云
低于轿子山，低于双鹰坝
更低于纷纷扰扰的人间烟火

南天湖的雪

那些理性的雨，没被溪流带走
没被深根和浅草消解
不再去敲击小镇上那扇旧木窗
刻意淫浸枯坐者凌乱的惆怅
它们寄居深空，挑一个恰如其分的夜晚
覆盖四野

——俗世原来可以如此镇静如此纯粹
林子、湖泊、深壑，飞禽走兽
今朝之喜昨夜之忧，一律化整为零
“修辞学苦于准确表述的圣洁之地
闲人，携带污染源的杂念，禁止入内”

南方无雪。而南方应有雪
那些趋之若鹜的南方人，蚁群般结伴而至
无垠旷野陡然生出数不过来的斑点
他们尖叫，漂移，失忆，口喷白色火焰
反复让身心从峰巅瞬间滑入低谷
从感性到理性深刻体悟一场雪

南方无雪。南方也有雪
无需暖阳，菩萨微笑的慰藉
马路边唾沫飞溅的江湖药引
他们郁积经年的雪域
正在消融

分歧

某年为诗歌去长城，大雪覆盖了一切
我写下“历史沉重的脊梁泛着白光”
那年为远方去三亚，海浪摩擦着夜空
我写下“激动的柔水陡峭成险峰”
然后去《古文观止》，琼瑶深深的庭院
然后去《三国演义》的纵深地带
看见江山社稷的分歧进入白热化
曹植写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再往后，我与自己产生严重分歧
诗和远方戛然而止，愿望和现实，身与心
无法默契。如同小镇的秋雨分歧成雪花
此山与彼山分歧成悬崖
牵手的爱情分歧成陌路
河水的阻隔分歧成桥梁的畅达

这个冬天出奇的冷，叶子们纷纷选择放手
时序的转速和朔风的重荷碾痛小镇的神经
唯有它和我深陷幽谷的宿命相互依存
隐忍、自持、枕戈待旦，初心未泯
白天咀嚼山水，夜晚反刍旧时光
笃信诗和远方终会兑现一个久违的约定
今夜，我静坐于寒风与热血的冲突中
以审美演变或胃口差异潜心调配诗歌处方
一枝玫瑰，两片彩云，三钱黄连
四捧泉水，五株甘草，六缕别情
另潺入大半生履历

夜行人

黄昏正在屏蔽远山，花木及流水
北风将星辰、流萤、明明灭灭的灯火
悉数赶入睡眠
黑夜本就该词意相达，黑得彻彻底底

我轻装简从，三缄其口
俨然不染风尘的智者。绕开自设的障碍
剔除所有的引申意义，力图还原一条道路的本质
铭记终点和起点，只和昔日的自己相遇
探讨如此宽阔的道路为何容不下一人独行
年少轻狂，落寞，失意走弯笔直的前程
迷茫的鱼，水草一样摇摆不定
风，扭曲了炊烟青云直上的初衷
法缘寺的香火及晚唱拯救不了什么
只是兑浓了暗流涌动的空气

谁量身定制的场景？舍下远亲
舍下近邻，自我解构，自我对白
一切悬疑都落地之后，重新做该做的事
重新遇见该遇见的人
尽量别再次遇见失意千年的陈子昂
他的道路和黑夜太过漫长，长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