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低处

云居山隧洞，从头到尾，一下子就暗下来
适应了明亮的眼睛，瞬间暗视

我踩紧刹车，身体前倾，瞳孔收缩，手掌沁出冷汗
宽畅的人生突然收缩，出现窄门

飞驰的时间
有了瞬间瘀滞的迟缓

一个人，在阴暗的隧道一侧
半截身子露出窖井，把一根长长的电缆

送入隐秘的地下暗道。不远处
另一个人，转动绞盘，把它送往更深更低处




蒹葭

白鹭和野鸭并无高贵贫贱之别
尖喙也不比扁阔嘴高级
它们都有囫囵吞鱼的自然造化之功
脚爪与趾蹼却迥乎不同
一个是筷子
一个是筏桨
它们时时出没风波蒹葭
并不纠结蒹与葭的细微差别
也不在乎芦苇初生
荻未抽穗
它们有一条大江的奔腾时间
来流逝衰老
来捕食鳑鲏鱼、江鲤、黄辣丁
来陪着蒹葭度过绯红的少女时代




西岭雪

西岭突然就放下了世间万物
大雪以一种白茫茫的覆盖教育我

往往是无声的寒冷，更能渗透骨髓
往往是孤舟荒废渡口，任意西东

我荒废中年，旧灵魂抒发新感慨
西岭早已白头，文字早已用旧

不可雪中登高楼，不可思念故人
我替一行白鹭敛翼，收拾旧山河

捋平颏下白须，像江边白鹭
用细长的黑喙梳理蒹葭的白发





冬日

古普州冷落成一个地理名词
像我一样耿耿于怀的人
不多了
冬日更甚。蛩虫蛰伏于

一本丢弃的毛边书。木门寺镌刻在
文庙的半截残碑里
用隐隐的木鱼撞击我的耳门

我理解这种孤独，特别是冬日
我也理解
这种苦心孤诣的惊喜

有人经过长途跋涉，手执一枝梅花
一边弹落袍子的雪花，一边
出现在你的面前




一夜大雪

一夜大雪。云居山银装素裹    
光亮逼人。人间颜色杂沓，众说纷纭
今日也统一口径，白一统江山

松柏是持戒律者。晨钟警醒人世
小僧弥一大早，清扫寺院积雪
深厚的静谧和寒冷

有半膝高。高大的菩提树上
鸟跳来跳去，一些昨夜的雪凇
忍不住抖落下来。终于扫出

一块空地来，小僧弥
撒上一把粟米后
双手合十，诵一声阿弥陀佛




杯中月

磷在黑暗里翻身，白骨还未成精
人世之苦痛，还得忍一忍

雪花仙气飘飘，不解疾苦
梅骨朵庙门虚掩，徘徊于接纳与拒绝的寒径

月亮慈悲，照我前世颠簸
今生辗转，也必定观照我来世崎岖

像我的命，出现在运里
构成了我的命中注定

我觉得它是白骨，比雪更白
我觉得它是鲜血，比梅更红

这就是我浓缩的一生啊！这就是
我的命啊！皱着眉头

我还是要昂起脖子，一口吞下




雾中的信号塔

坐在窗台边，一杯热牛奶
两份煎蛋卷，让清晨的腹胃舒适
加速的血液循环击溃了
头脑对冬日寒意的固有偏见

二十三楼高度的视野
恰好是人间与天堂的分界线
白雾是守备森严的南天门

群山是蓬莱。当我推窗远眺
如天眼洞开，人世茫茫
一座信号塔，高高矗立山顶
像天王的托塔，发射出耀眼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