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
史铁生的母亲在秋天说。
“去地里挖了婆婆丁，我们馇成小豆腐，留着冬天吃”。
我的母亲在夏天说。
日子还要过下去，
熬到春天就好了。
妈妈们说。

她知道自己病了，
因为疼痛已经钻蚀进了骨头。
春天她让大儿子领她去看看，
说自己怀疑是骨癌。
儿子斥责她：没事竟一天天净瞎寻思，
以前检查了也没事。
不识字的老太太的异想天开，
哪会被重视呢？
又过了一个月，
她谨慎地又提了一次。

端午节前终于去检查了，
骨转移，最多六个月。
天老爷翻了脸，六月冰锥萧萧又滚滚。
日子过不下去了，
浑浊的河滞塞地流淌，
带着腥脓的气息，
鼾声唱着睡眠的假音。

我告诉她，
医生说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骨质疏松。
都因为她不听劝，
上山干活干大劲儿了。

听说辣椒水抹了可以止痛，
黄道益活络油也不管用。
她以为她只是病了，
日子却一天不如一天。
她慢慢不能走了，不能下床了，不能翻身了，
不能吃饭了，不能有希望了。
日子越来越坏了，
每一个明天都更坏一点。
听说麻花和肉吃了人就能死，
她让姐姐去隔壁村里弄点大麻花。
她说我孝顺，
让我去给她买点耗子药。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她不喊不叫。
也不睁眼了，昏昏沉沉的疼痛。

正月初十，她用尽了最后一口气。
体温计没量出的高烧，
超出了活人的范围，
体温计的刻度只到42。
第二天是立春。

所有的人都死了，
她沉下去了。
她的孩子活了下来，
第二天是立春。

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
（2022.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