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新年

今天与昨日，没有什么不同
仅相距二十四小时，或者更近
皱纹好像没多，也没少
衣服是昨日的，包括身体上很多东西
一分钟之前，我们仍是旧年的
我与站在那里的人，仅隔尺咫，想伸过手去
却回不去了

在短暂的时间，我们增长了一岁
我们跨世纪，我们跨过精神上，所有沟沟坎坎
这一天，我们要迅速成长
要学会说很多漂亮的词汇，要变得特别柔软
特别恭敬，友好

此刻，我很想说，再见
向我讨厌的人，坏人和仇恨的人，告别
可他们都像我一样，轻而易举的跨过来了
同样来到了美好的，新的一年
时光就是这么个东西，蹊跷
突兀得不可思议
                                                   


追踪命案

这是一条桶养几天的鱼
剖杀，不是我的专业
本不由得我来替代，因我不会将之
狠劲砸向水泥地
或以刀背，猛敲几下

我只能笨拙的按住头部，扒下它
还有生命呼吸的肺
又轻轻按住身子，扒下它
唯有的一层护身衣

这天使一般，净白的肉身
羊羔一般，和善的眼神
没有一只虾的张牙舞爪，也没有
一只蟹的横行霸道
它躺在那里，毫无丁点还击之意
甚至从未想过
否则，就会长出一只
前世的脚来

它躺在那里，只是顺着我的慢
身子微微颤动了两下，嘴巴一张一合
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眼睛盈满清澈，不知是不是它的泪水

我的刀，继续伸向它
打开它的腹部，除了肠、肝、心、鳔
还有细细密密，鹅黄的一摊，亳无尊严
暴露了出来
原来，它是母的——
一位待产的母亲

一粒籽，就是一条生命
一万粒籽，就是一万条生命
一万条生命，就是一条河的未来
子孙万代


我杀害的，不是一条鱼
是这薄情人世中，最珍贵的母爱，和更多
卑微又勇敢，生的渴望



我是自己的

既然是自己的，要有自己的样子
其实，也是上帝给分好的
性别、肤色、体形、五官
好看与不好看，由不得你
讨厌

活来活去，不是爱人的
不是孩子的，也不是朋友的
既然都不是，那就各自领回

有人说，那是凄凉的
我说怎么会呢，那是自己的
骨头
也是应有的归属，上帝最后的
馈赠

 



平安夜道平安

祖国是平安的
如果我们互念对方，每个人都是平安的
马路边的树，一动不动
温黄色灯，挂在头顶，如果没有车撞过来
它们是平安的

此刻，街道安静，不知那些人
都去了哪里，希望这个狂欢夜
一只鸡是平安的
一头牛是平安的
一枚苹果是平安的
万物苍生，都是平安的

已是晚八点五十几分
那个偏僻的批发市场，喇叭依然
发出清晰的吆喝声
一如既往急迫、沙哑
土豆一块五一斤
萝卜一块二一斤
大白菜八毛一斤
多么希望话锋一转，大家统统回家
路上一定要平安啊
耶稣，阿门



摘桂花

摘星星，是可望不可及
必须借助梦想与寓言

每朵桂花都是向上的
相信每朵都有所指，在孤独的夜晚
七斗星、北极星、天狼星、织女星，是清凉的
那些小星星啊

手指轻轻一碰，顺着风的方向飞走了
捏到手里，似乎快要化掉
全是香气，静气，原来那些小花朵
并不是现实派的，否则不会等到清凉的八月
或许是把星星的话记住了吧

 

树木法则

只要火山不爆发
只要地球不毁灭
它们总会寻找机会，挤出来
不动声色的，比人类多得多

庞大的植物集体，一律伸长手臂
托举阳光，再聪明的人类，也被遮挡于
它的脚下
我终于明白，它们为什么一年一度要
羞红

丰富的树林里，什么都有
动物、鸟类、昆虫，寻找庇护的同时
也啃食树林，最后也喂养了树林
病老、搏斗、遇难，尢其是深秋一场
猝不及防的寒霜，使充满生活热望的
虫子们，几乎一夜间
统统停止了呼叫

繁茂而深奥的丛林，就这样形成了宗教

神秘而自然的食物链
互为存亡
然后，继续葳蕤、繁衍、静寍
我也终于明白，它们为什么要一年一度
默哀，剃度和修行

举起又低下，低下又举起，
循环往复，不断轮回
我还明白，它们最大的智慧
是等
失约、毁棋、逃跑，总是我们



这人世，欠他一次葬礼

春天这么好，阳光这么好
油菜花开得正肆意，一如往年
一棵不多，一棵也不少

一群人站在其中，依次排列
没有白幡，没有冥纸
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和哭泣声
毕竟几个月过去，泪水也流干了

他们，是被命运放过一马的人
也是这个春天，赐予的，最好的
生命礼赞
是的，他们已逃过一场疫情
还活着

而另一个人，已面目全非，迟迟
才被时间允许认领
活得草率，死也草率
这是谁也没有预知的，未来

好在春天，已把他当一颗种子埋下
好在那么多草，都在等着他长出来


 

一个人的寂静

深秋，也会使一些倔强的植物
再一次返春
比如，那些从干草垛里钻出的蒿草，清新干净
使她再一次低下身子，或者一屁股坐下
凑近它，看着它，触摸它
像春天一样喜爱和冲动

这是一个破旧的公园，四周萧条得寂静
紧贴地面生长的，早已干枯死去
这看似显眼，而不显眼的地方，只有狗儿
经常嬉戏到这里

她的出现，引来猜疑的目光
“年轻的女人，漂亮的脸蛋
应该去高档购物广场，去约会”
“轿健的身姿，职场的模样
应在写字楼加班，与人洽谈生意
或者奔忙于堵车十字路口”

他们不知，一个人对寂静情有独钟
不知这低矮植物，有不带势力的香
和不好看的真
人类几千年未攻克的难题
要靠它们来解密，为那个叫屠呦呦的女人
赢得不菲荣耀

更不知人类就是这么可笑，很多时候
不及一只狗自由简单，和一株植物高大上





作者简介：徐金秋，湖北省通山县人。湖北省作协会员。县作协副主席。

文字散见《诗潮》《星星》《中国诗人》《散文诗》《上海诗人》《青年作家》《福建文学》等刊物及选入各种年度选本，和选入中、高学校试卷。散文集《长箫短笛》入选湖北省“三人行”文学丛书。散文诗集《身体的花朵》选入二十一世纪散文诗丛书第六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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