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刀（外三首）


林目清


月亮是剃刀，刀锋那么锋利
它要把我对家乡所有的思念全剃光
思念掉落成夜色
为我给家乡的庄稼施肥

剃刀，不断变形
我出生时，它是圆的
切割我的脐带
小时候，爷爷拿着它为我剃光头
它是弯的

它挂在老家的时空
让我想起那些旧时的年月
家家户户小孩子剃光头
日子变得一时很光鲜

时光在飞速狂奔
剃刀在不断剃去旧时光
被旧的光磨亮，又添新光
时间在分秒的切割中稍纵即逝
老了的剃刀，随时会掉下来
剃掉那些曾拖累过我们的昨天


我不如石头更清醒

石头不能动
说明它很成熟
它很有思想
我能动，在飞
说明我轻浮，还在探索寻觅
对自己还下不出结论

一株小草，一棵树
说明它们有立场有主张
稻禾以上的庄稼，都是在坚持真理
土地之下，水域之下
无数潜伏的无名种族
它们在探索生命的源头与深度

太空是虚拟的一种判断
天空只是我们呼吸的口罩
不要以为我们是世界的启点
当我们隔开距离，梦游于月亮之上
才知哓，我们原本就是太空漂浮之物

一粒尘埃属于谁？属于陈旧的思想
我们说世上有神仙
那些都是些捉摸不定的概念
月亮提着灯笼捉迷藏
一颗星星躲在一颗星星的背面
我们需要对无数不明的东西进行注解与定义

夜色是先人攻打世界的炮灰
烟尘已散
一个空间破入另一个空间
陨石是子弹壳
提示宇宙之外还有新大陆
需要我们去攻克，去探险


我是时间的行囊

故乡老家那堵土墙，老得有点古
上面已长满了古诗词
一年四季开着花，变幻着颜色
让人感到很新鲜，很好奇
成为外来游客眼中的看点
诗词里有朝代的变迁与兴衰
也有村里的民间风情与疾苦
更有老祖宗读书人的风花雪月情
而那群麻雀是进化来的古村民
仍然守护这堵墙
叽叽喳喳说着最原始的母语
如今在这堵墙的边上
村里修了一个很大的文体广场
这堵墙，像岁月丢下了的一副旧行囊

我也老了，老得不行了
我也像时间背负的一副旧行囊
随时会被扔掉
仿佛我来到这个世界
装载着时间没完没了的责任
只能往前冲
现在我这个行囊，在风雨中
已慢慢被侵蚀
布满斑驳的遗迹与空洞
迟早被弃于冏途


我被使用，即将到期

用旧了的时光
都堆聚成了两岸的树
唯有水从中找到了轮回的路
风似恋人，每天都是新鲜的
我的爱是车的轴承里的润滑油
几十年已老化
如今我走路滞缓
骨格传出咔咔的声响

太阳，是我唯一用不旧的东西
我让太阳一直保持在我的体温里存活
它始终代表我的今天
明天只是它的预设
明天里有我，也可能没有我
因为我会从某个今天里消失

月亮是少女的浴巾
总是在深夜里偷偷抹洗着私处
那些污垢是死掉的青春
经过下水道
成为另一条暗河的源头

我崇尚一片叶子的理念与处世态度
一生，心神凝定
为被有用而生，因无用而退
被用过了，到期
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在寂静中，总听到天外的声音
那里有个巨大的容器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我是一个即将成型的音符
到时，很快就会被那大容器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