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江镇

我是从这里离开的，后来
出现在小镇街上
青石板，灰瓦房
只有在双江镇，可以看见时间的颜色
我曾三次来过这里
第一次，在离镇十公里的白云村
见到了九十岁的大舅
他在我心里一直都这么苍老
第二次在镇上的一幢楼房里
见到了七十多岁的嬢嬢
她卧榻不起，病入膏盲
但仍然喊出了我的小名
第三次，见到了在双桥路
开百货店的侄子
他二十多岁，青春，精明
很多人来他这里买塑料制品
后来，我每年都来双江镇
人们依然认为我是外地人
时间一再被穿透，直到有一天
我对自己陌生了，他们才说我是双江镇的人
2021/7/6



天龙镇

走着走着就消失的人，是回了明朝
他们轻车熟路，悬而未决的命运
像落地的梦。黔中多雨，江南撑开伞
还在街巷拐角处未走进家门的人
坐在石阶的人，摆摊的人，举茶迎候的人
他们修建了光阴的驿站
把自己置于一个暂停的时空
银匠不介绍手艺，也不推销
面具店里在售卖古人的喜怒哀乐
星空下，傩戏里的军士在迎战
守卫江山和新建的家园
射箭的摊子前，老板正教授一个孩子射箭
那支射出的箭，后来落在了箭靶下
2021/1/14



旧州镇

一场雨水过后，梨花从石墙后面
探出身来。在旧州
我算不算旧的？我用坏的时光
都扔在路上，成了旧时光
我是一个被追赶的追赶者，有时
又是一个藏匿者
因过分寻找自己，而丢失过自己
一间敞开的老房子，空无一人
经过的人总有被邀请的感觉
春天已经进门，梨花为它作伴
旧州六百年，我不会是留在门外那个人
因为，我承认了时间是旧的
2021/3/5



德隆镇

隐约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楼前时
德隆镇的雾还未散去
这个贵州向北重庆向南
两边一推就凸起的地方，像两只
抬起的手臂合拢了手掌
就算是午后，仍被一声鸟叫穿透
从街头到街尾。楼前的老人
微微驼背，眼神如雾
他看着我们，像看见两粒
陌生的灰尘落在这澄澈的小镇
四月的德隆，路边开油菜花
油菜花开在雾里
两个走在我们前面的孩子
他们回头，也像老人那样看着我们
2021/4/18



木凉镇

一朵云，被风吹落在半坡
这里就是木凉镇。我刚爬完坡
木凉镇就突然转身
我也随身反转，仿佛一下面向了自己
仿佛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你好”
从此，我与自己相遇，与木凉镇相识
云朵继续飘过来，到木凉镇
就停下了，它的心中不再燥热
它把自己安放在木凉镇
像吃草的羊放牧在辽阔的坡地
我们总会在某个地方遇见自己
然后相谈。木凉镇是偏远的僻静的
偶有热闹，也适合淡忘
如果感到拥挤了，只要在狭长的街上
侧一侧身，就能让过自己
2021/5/17



头渡镇

她在新楼的台阶照相。昂首，低眉
有时又侧身反看
她的后面，大山雄峻奇崛
正面是越来越向下的山谷
直至谷底，河水绕行
只有山雨弥濛时来到头渡
才更符合小镇庸常的风景
而现在，阳光正好，山色青和枣红楼
让旧时光变成了小清新
离她不远处，一个拄杖的老妇人
躬身看着她，目光平静
又好像有些空洞
如同剩下的空空如野的岁月
每个小镇都有一个拄杖的老人
每个小镇都有一双浑浊的目光在找寻
2021/6/9



庆元镇

雨水刚过，流云还在路上
我在庆元镇街头看见
卖土鸭的汉子忙着与人讨价还价
他的另一个笼子里装着一只土鸡
他一边向别人说着
鸭子的价格，一边向我说着
土鸡的价格。我动了动心
差点买下，甚至
也差点去街对面买一桶
庆元白酒厂的白酒。我不知道
该如何告诉卖土鸭的汉子
我只是一个奔袭者
跑得快了，就像一个溃逃的人
我是流云漏下的一滴水
有不可逆改的命运。所以
我与那个汉子的区别
在于：我诘问生活，他守护日子
2021/6/15


古花镇

我风尘仆仆，在小巷边站久了
就像屋檐下闲置的瓦罐
罐口旧苔，仿若不言
更大的静谧是另一个石槽
槽里蓄水，水中假山
长脚蜘蛛淌过水面，瞬间消失
我应该住在镇上的小旅馆
白天推开玻璃的小木窗
夜晚，喝酒归来拉上碎花的窗帘
清晨让鸟声叫醒
第二天夜幕，拉亮电灯
那昏暗，像我再次喝酒归来的
浅浅的醉意。然后
一定要等到一场山雨，打湿睡眠
2021/6/24



合溪镇

雨越下越大。顺着河，好像我是趁机
而来的人，小学校旗帜飘扬
桥两边安装石墩，车辆禁止通行
镇子是热闹的中心，多么繁忙
我沿河而走，听河水如歌
似乎所有小镇都在山外的山中
世界没有偏远处，只有举目无亲的地方
合溪镇在雨中，寂静如一位
老母亲的年迈
我饮下雨水，群山如述说
没人能说出岁月，没人会放弃退守之地
在小镇，没有无路可走的人
2021/7/7



夏云镇

小食堂早已消失，立交桥飞架
桥下菜市喧嚣。这变化
一如我的面目全非，四十多年过去
如果不讲述，没人会发现变化
如果讲述，我又能说出什么
我那么小，就跨山跨水又跨省的
到了夏云镇。多么快
那个趴着门，往食堂里看的孩子
一下就看见自己灰白的头发
我相信，这片云，仍是那片云
这个人，仍是那个人
面目全非就是眉目清秀，就是怯生生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说过
夏云是个好地名，也是个好地方
这又是储满阳光的一天，白云朵朵
仿佛受邀，我在镇中行走，像风的样子
2021/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