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有人肩一对空桶，哐当哐当
穿过雪原
生铁尖锐的空响捶打着寒冬

沿河一带，白杨树像我
小时候看见的一样投下阴影，轮廓深邃

寒冬时分，洮河流一半，冻一半
让我想起夏日幽静
白杨树一团一团乌黑的影子封锁河面

一群妇女，反复挼洗自己。摇曳
晃动在沿河一带的不安
在青草上晾晒。被面富贵，开满牡丹
被里洁白，是刚刚栖落，还湿漉漉的云彩
男人，女人，小孩的衣裤在灌木上
散发洗衣粉清香，即将远行般
矮松，酸枣，野刺玫欢欢喜喜穿戴停当

挑水人终于穿过田野，林带，冰面
劣质胶靴吻合有牲畜蹄窝的路，直到岸边
舀水。上游不断奉出洮水流珠

然而铜瓢优美地绕过晶莹剔透的珠子

人们需要奶茶青稞面饼滚烫渡过凛冬
洮水流珠被熟视而无睹

由高到低，山林银白，深紫，墨绿
在圆形桶面晃动，如同我心底的折痕。




洮水流珠：隆冬时节洮河冰面上形似珍珠的浮冰。


昼夜

村庄大多数人家还住多年前
土木结构的平房
大寒那天落了一层雪
从远处看
鳞次栉比摊开的平房
像展开的经书
有着被诵读的光芒

洮河缓缓流过
像在运送经书

白杨树的影子简单地落下来
像一种口音
更远处的次生林和灌木
黯淡，单调
但绝不荒凉

山长时间保持一种坐姿
已是奇迹
在夜里
这一切明暗、高低会有所调整。


生命意识

我喜欢被雪染白的村庄
和它身后的山林

这时村前的几株老白杨树
就会清晰显现褐色的身影
轮廓肆意，不屈
即使树根处已有雷火
击穿的黑洞大张着嘴

——这些从小就铭记于心
比白杨树更顽固的生命
还有河畔那些秃鹫、寒鸦
无处可去的行踪长此以往

在树上安家，徘徊，留恋不息
当秋天落光树叶
我总以为那种绝望的声音是树发出来的。


静物

雪后
亚鲁寺被推上半山腰
白色的手停止

每一道指纹
都在聆听诵经的声音

河北这些山林
这么多年打坐，听经
将时间匆匆的概念
都给了洮河。


路上

雪下了一半
在河畔的冰面
雪留了另一半

下雪消雪
路不好走

我只好攀着路旁的树
母亲新做的棉鞋
被泥吃掉一半

当时心里只有恐惧
怕遭遇呵斥
湿冷的感觉是后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