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

你见过橘子花吗？微白，四瓣
是轻柔羞涩的味道
爷爷给我种下十棵果树，成活了七棵
其中，橘子树长得尤其生猛
它单腿站立，身高不过两米，双手却妄想
触摸天空。每年开花的时候，它都是悄悄地开
把花朵藏在叶子底下，像一群碎碎的秘密
花落结果的时候，也是悄悄的
那些绿色的小坨坨，泄露着淡淡的香气
一颗颗青涩的身体藏着秋后的酸甜
站在橘子树下，多像这世界最富有的人
小时候，玩儿弹弓经常摘小果子做子弹
橘子尤其合适，举弓、拉弦、发射
打在身上很少会疼，毕竟
小小的橘子也有小小的慈悲




《冬天，还没来得及下雪》

看样子今年是个暖冬
阳光一直很好，软软地抱着我们
法国梧桐枯萎得很辉煌，满树灿烂站在那里
像是在等谁回来，又像是在送谁离开
回应天气，我们也很晴朗，可以做很多喜欢的事儿
种草莓、洋姜、菠萝还有小西瓜
他们在并不对应的季节里，依旧用力地长着
其实冬天已经很深了，还没来得及下雪
日子暖暖，可以穿好看的衣服，去见喜欢的人
是呀，蛮蛮，如果我们都是小狗，冬天见到你
我一定忍不住摇起快乐的小尾巴



《酒》

它是一个容器，装着多少隐蔽的情绪
祖父说它是九月丰收的喜悦
从水田蔓延到鱼塘，还有火红火红的高粱地
祖母用酒给我擦拭高烧的身体
让温度随着酒精挥发，那个多病的年纪一直
都是酒精的味道，还有祖母抚摸着我的脊背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乡音

后来吧，酒，成了父亲情绪的出口
好的，不好的，都在酒里
母亲爱父亲的方式，也是酒
十块钱一斤那种，泡不同的内容
偶尔是花椒，偶尔是橙子，父亲身体不好的时候
也会换成人参和黄芪，其实目前不知道
她十几块钱买的，都是假货

在以往，他们都借助酒在表达，在生活
在掏出身体里，我不曾拥有的
一寸一寸的辽阔


《青岛路11号》

洗衣机漏水，从地板往外渗
蔓延的速度让我想到了祖父春耕时抽水犁田的认真
方圆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全是水，水里还带着
洗衣液淡淡的香气

为了省钱，我们租了天台的违章建筑
石棉瓦，水泥墙，头顶的屋檐很多蜘蛛
一家三口组团结网，风一吹，很容易破
毕竟，厨房漏雨，也漏风

蛮蛮说，这是年轻时，贫穷偶尔的胜利
我觉得还行，毕竟同样漏雨的房顶偶尔还能看到星空
那些细碎的光，像雨一样，落得满地都是



《白湾村》

风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摇一株草
也猛烈地摇一棵树，摇得最厉害的
必须是门前的电杆。面对不同的事物
风有不同的习性，白湾镇多风
如你看见的，竹笋在风里拔节
稻谷在风里抽穗，包谷也在风里抱娃娃
风雨如晦在这里很常见，大的时候
直接掀瓦吹翻屋顶的茅草，这时候
唯有婴儿的哭泣，才能压低门外的风声




《合川》

流经合川的涪江，也流经我的体内
江水装游鱼、轮船和楼群的倒影
大多时候还装着白云，水杉
还有满天的星星
我想我是爱合川的，每次
介绍完我来自重庆以后，无意识地
还补充一句，合川人。其实它也靠近四川
火锅偏麻，老麻抄手尤其如此
因此出走合川，我拥有了川渝的两重身份
最让人遗憾的是，冬天没有雪，小雨茂盛
漫天的白雾抱着二桥，让我们看不真切
但也还好，每一次想起故土，都会有
流水和雨雾，和我相依为命




《康家湾》

人走后，这里的草长得很好
和人群一样热闹
马唐、狗尾草、牛筋草、车前草、蒲公英
它们有人一样好听的名字
和我们一样，喜欢露水和夕阳

人走后，鱼塘的鱼也长得很好
黑黢黢的，一群接着一群
桉树、松柏、棕榈还有竹林也都很好
它们对我们的需求远远小于我们对它们

人走后，它们荒芜得热气腾腾
只有起风的时候，它们呼呼地摇晃
康家湾的风，一般都很大，簌簌，潇潇
一遍又一遍，在喊我们回家


《五岁》

冬天了，你弯下身子朝流水打听游鱼的去处
雪花落到水面，跑出了云朵的速度
天空悬在你头顶，认真地蓝着
树影斑驳，如同没有标点的叙述
五岁，你对所有的遇见
都充满好奇。充满蒲公英要去远方的想象
你总是有一些没有来处的困惑
为什么只有夏天才能穿小裙子，为什么
有西瓜、冬瓜、南瓜，而没有北瓜
为什么湖北和重庆下的不是同一场雨
为什么大人总是没有疑问，但还是不开心
你喜欢且习惯争吵后，毫不费力地
去拥抱彼此。那是成年人
花费半生也学不会的事情




《心理咨询师》

并没有像影视剧那样，她能够快速地从现象中
触达本质。她能做的仅仅只是
安静地倾听，把来访者破碎的叙述
梳理成连贯的句子。偶尔
补充他们词不达意的情绪

她，见过太多灰色地带
那些立在暗处没能被及时拔出的倒刺
夹杂着自卑、恐惧和愧疚的隐忍
如同潮湿阴暗的楼道里，生长出
细细的，碎碎的小花，不被打扰到
冷冷的温柔

作为心理咨询师，她似乎也并没有特殊的能力
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依旧面对着丈夫出轨
孩子叛逆，唯一不同的是
无论多么狼狈，她依旧对我的琐碎
保持着明静的耐心



《我的父亲》

他花了三十年，从一个农民变成农民工
坐绿皮火车去过中国最北和最西边
吃过大江南北所有的菜系
这成长他晚年引以为傲的事业
血汗钱，最干净——他朴素的逻辑里
依旧保持着高贵的认知。但他也不是
长久能保持这份自信，比如
儿子结婚他掏出所有积蓄都没能全款买房
比如母亲生病他都在犹豫是照彩超还是核磁共振
后者，只是贵出几百块而已。那时候
他是如此胆怯，卑微，犹疑
侧过身开，他望着我们，像一个犯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