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惆怅的是那久远的往昔，
是我挽不住的时间，却会被过往留驻。
每年的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不管
天气是否晴朗，街上是否张灯结彩，
广场的夜空是否燃放璀璨的烟花，
我都难以做到同别人一起欢欣鼓舞。
那漫上我心头的哀愁几乎是不请自到，
谁能够抗拒住它那如烟似雾的气质呢？
我是多么感伤于眼前的这一页日历，
只消指头肚儿轻轻一翻，我现在还
自诩拥有的一切，我过去一年的经历，
我的所作所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就要被毫不留情地盖上“过”的印戳了。
世间之物事，一旦和过字沾边，
浑身上下笼罩着若明若暗的昏黄色彩，
总会令人无端由地想起枯草、脚印、
斜阳西沉；在我们头脑里营造出的
氛围，又不能不被冠上悠邈的形容。
有的不过和我才刚刚分离，却显得
有如隔着万里之遥，伸手难再触及；
我再无与它们谋面的机会！从此后，
是必须借助追忆和缅怀，才能够让
那似真亦幻的模糊影儿浮现在眼前，
却段不能把它们拉回到现世中来；
它们去了哪里？置身何种飘渺境地？
相对于我这一刻的觉受和存在来说，
它们果然已经是烟消云散了吗？

然而，留下了美的幻影，爱的印迹，
无时无处不在把我提醒：生命中至为
绚丽的时光已消逝，温馨场景难再复现。
留下了遗憾、怅惘，给一颗深自悲切的
心灵，难眠的躯体，越想越觉得悔之不及。
难怪年岁越长的人，越是把光阴的
流逝叹惋得厉害，因为他们被
劫掠得更多，所剩已经寥寥无几；
自身犹如冬天的树干，枯槁、干裂，
绿叶不来依附，翠鸟难把巢筑，
走路需用拐杖依柱，说起话来难免
悲悲切切。他们观看现时的处境，
似乎到了无可逃避，无处遁形的地步。
一条幽深漆黑的长廊，就好比是他们
未来的象征，一头已经被紧紧关闭，
另一头却通联着死亡那可怕的冥宫。
看着他们被皱纹犁出沟壑的脸庞，
揣摩着他们被死亡的恐惧抽打得变形的思想，
难道我们不应该把剩下的生命时光
精打细算一番？捂紧自己的口袋，
像个守财奴一样地喜看一天中的
分分秒秒都是一粒璀璨的珍珠。
我把它们锁进保险箱，钥匙握在手，
我自信是个好管家，不会被偷窃；
但财富总是在减少，珠子总是在遗漏，
我要追究它们的下落，其后才查出端倪：
已被登记、造册，划归到往昔的名下。

也有那往多增了的，甭指望减少！
时间老人送上的元旦礼物，每一年
数着数儿送到房间，亲自交付手上；
新年总比旧岁多出个“一”，从无例外。
过了四十岁，这个“一”，在我看来，
满含嬉笑的揶揄；意在暗指我眼角
多出的一道皱纹，手背长出的一块黑斑，
又向衰老迈进了一步，又与青春
远了一米，越来越难把它的踪影眺望；
死神懒洋洋地朝我的脸上瞥瞄了一眼，
他在上面看到了萎谢的痕迹，凋落的征象，
就满心欢喜，开始了不慌不忙的等待。
这可牵惹了我内心的悲伤，使它从
麻木中醒来，像吐丝的蜘蛛，
它拉扯痛的神经，围困自己。
我不愿被死亡的恶眼盯视，扫描，
成为它弯弓下奄奄待毙的猎物。
要知道，我渴望活着，喜见每一天的太阳。
要脸庞红润，形色娇艳，能跑会跳，
高兴时，有可吟诗作赋的口舌，
寒冷时，有可以触摸的温暖的双手。
我要亲人健康，朋友安好，良宵美酒以作陪伴。
但是，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地在减少，
抠着指头缝里漏下的光阴，我也能
计算出：人生中最美的年华已经逝去。
所以我怕在元旦去接领年龄的礼物，
它分明是一纸催命令，把我逼向衰老。

一时间，多少忧思愁绪齐聚心头，
多少不如意之事，难成的功业、
未遂的心愿，都前来声讨诉冤，
像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被
感伤的寒风肆意吹拂着，飘落下来，
把我心灵的田地覆盖得白茫茫一片，
我的情绪俨然已降到了零度以下。
但是，就在里屋，隔着一道薄薄的
墙壁，孩子的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
窗外，也不是漆黑一团，家家灯火通明；
远处灯笼的红光闪闪烁烁地连成一片。
由是可见，无需长途和劳烦舟车运送，
我已接收到礼物，漂亮的锦盒，盛满欢乐。
彼时，隆隆的钟声在耳畔响起，宣告
新年来到，此时适宜把往事旧情送出门外。
应宜唱响赞歌，招徕微笑，使它成群结队
而来，栖止在父母的脸上，女儿的圆腮上。
泛着泡沫的葡萄酒要溢出杯盏，
热气腾腾的菜肴尽快端上桌来，
殷勤招待神的使者，使他欢畅开怀。
愿客人酒酣耳热之际，毫不吝惜口才，
他既然名叫祝福，旨在传送佳音，
定能吐喘吉祥的话语，使我们得好运，
愿灾祸不来把我们打扰，不知我们的
名姓，家住何处，愿它昏昧，而让欢乐
独享伶俐；愿希望坐镇家居，如同喜鹊
栖在高枝上，每日把欢乐和好运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