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已有正确诞生

我从来不存在于我，而是在他处。
当我打算回返，便顷刻丧失了诸多器官∶
我的故土，我的名字。
苛求的眼球，往只隐秘我心的状物砍去，
砍伐水，砍伐火，砍伐不可追回的回声，
最后吴刚月桂合为一体，千载悠悠。
这其中，似乎已有正确诞生。但我
不可知。
我所知道的是不可挽回的消亡，不可言语的奇观，
在那个千万人搭建的旷野上，
只有一个人在驰走和追问。哭，倾盆雨。

我想写信给你，问你的远行

你如此干净，无需受洗——
仿佛
我的手是烫伤。
你曾在天使的行列中那么久。那么久。
最后，我习惯孤独，
窗口的摄像机，守望于巴山夜雨。

我长久困惑于没有爱之前为何有玫瑰，
那时的万物尚且等待着燧人氏的命名。
我攒着贝壳，在这无边夜色里
我请求你
赋予我一个崭新的名字。
我缺乏你，如秘密缺乏吻。

寄信是绷紧了弓后听那响箭。
但愿我的执念有所局限。
你何不谈谈在摇着大雾的船只上，
谈谈孤身如灯的远行，
我在叙事的萧条里，将诗付了酒钱。
远处的船只裹着雾，苔衣般滑腻。

命运之歌

水浪的吻里，秘密的罗网荒芜着你
玫瑰与面纱掩映着你
渡口升起水雾，潮湿的月亮是你
一支不肯栖息的歌是你

我试图描绘万分之一的你，一盏
自夜深处收集梦的酒杯
我已读得太多而思想的太少，我甚至
不知道藏在我的名字背后的那人的脸

我怀揣不安，跟随列车北上
我不能预知你准备的礼物
痛苦、骄傲或爱
当我站在迷宫终点，那命运向我走来

不可断绝

晒干散落的稻谷，春风吹醒酒意，
我走，我跑，把自己跑成一群人，
一千只鸽子变成的一朵云。
然而我总是沉默，从没有人向我索取，
从没有人坐船来看我。
即使我准备好了弹奏自己。
那时我的肋骨会变成一个女人，
经过幽暗的回廊为我斟满酒杯。
那时我何必想起什么，
只要我有写诗的激情，这一切就是美的。
噫，生活之悲不可断绝，
我往返于列车，景色睡如蜗牛，
摇醒稻田的风，捎来古老的故事。

日常

打开报纸，读惊心动魄的消息。
吹着很冷的空调。
想到风湿，还有七大洲的迷梦。
或宽，或窄，和世界相遇在日常，

火不会单独存在，
沉疴是我们的柴。

浪

浪在礁石那里被激怒了，浪在打。
浪是荆棘丛，我们的生活，
浪没有道路可循，
浪消失于发现自己的无意义。

风暴卷着浪卷着海岸上的村庄，
我们赤着手，受神的检视，
受水的惩戒。
藻类无眠地躺在夕阳厌倦的火里。

礁石已被遗忘，如同土地已流转
在一片新栽的花生、豆角和小麦里。
天空赤红，又像水银一样迅速复原了蓝。
浪想象远山，不问归期地消耗着爱。

街灯沉默而明亮。浪在走。
浪在走了八千里之后，变得宽容。澜。
除了意难平，海水里还有何可能——
欢乐在消耗了六十年之后，变得匮乏。啬。

薪火

英雄死去，但毕竟不会永远死去——
他无穷，他热爱，他回到我们中间。

人类往螺旋的阶梯上走，且有宽，且有窄，
转角的玫瑰吐出烈焰，预言是寓言的一种。

伐木者

雨水之下歇着风湿病老人，
仿佛一株柳树被自身的阴影围困。
灯火从别处的房梁下来，
他想起那年上山伐木，伐得耳膜生疼，伐得林啸如海。

他从未谈及年青的事业，
不曾给自己的工装佩上共和国的月亮。
迟钝地听着窄窄的房门响动，优美如死神的诗。
宽阔的马路，像是千百头巨鲸在背上涂上沥青。

教育

孟子在书里制造千百把琴，
“人之初，性本善……”
当然，在这尽是林木的世界，
桌子上陈列着弯弓，猎人在猎取着桃花。

晴朗的天空下我们也在陈列着，
命运和我们彼此选择，需知∶
众弦也可不善，无弦亦可弹奏，
我们学习本质，然后第一次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