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烟

要提前把车停到路边
走着进村
掏出准备好的香烟
遇到每个男人都要恭敬地递上一支

都是一个家族的亲人
外姓的也不是外人
往上数几辈
也都是亲戚，表亲

敬过烟
要拉着袖子让他们仔细辨认
认不出的
要低眉顺眼报出自己的小名
或者父亲乃至祖父的名字

这两年
肯吸烟的人又少了几个

⊙划成区了

嗯，划成区了
不再叫农村了
咱这里叫市区了
咱们都叫市民了

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
你们姐弟四个
都脱离农村户口
吃上商品粮

替父亲骄傲一下
您也是市民了

⊙可惜了

说到粮食
说到鸡鸭牛羊
说到疫情洪水
说到物价

牛肉一斤四五十元
两头牛咋说也有千把斤
搁到现在
能买辆小汽车了

1996年冬天
父亲养的两头牛，丢了
深夜里他嚎啕大哭

哭声传到省城
我苦读的大学校园

⊙爱哭

村里的女性大多爱哭
出嫁哭
生孩子哭
丧事哭
喜事也哭

盖楼房了哭
买小车了哭
孩子上大学了哭
娶儿媳妇了也哭

几年不见
二大娘一把捉住我的手
话没出口泪先流

哭也是笑
是老家的一个珍贵语种

⊙压轿

娶新媳妇要用花轿
接亲时花轿不兴空着
要一个乖巧的童男压着轿上门

细细算了算
我压轿娶来的新媳妇
有十好几个
占了半个村子

晃悠悠的大花轿
颤巍巍的抬轿人
呜哇哇的铜响器
轰隆隆的铁火铳
哭啼啼的出嫁女
都去了哪里？


我压轿娶来的新媳妇
都当奶奶了
有几个，就要娶孙媳妇了

⊙戒烟了

父亲坟前
供品摆得周正
火纸元宝烧得红火

点着一支烟
小心翼翼插到墓土上

忽然想到
父亲戒烟有二十二年了

⊙上冻

结冰
也叫上冻

冬天天冷
厨房的水缸冻成个大冰疙瘩

接母亲进城住
总是不肯
执意守着上冻的老院子

说有了自来水
就不怕了
水龙头也穿上了小棉袄

一打春
院里的菜都要返青
花都要吐骨朵了

真是
没有一点点办法

⊙村小

村小学就在村子边上
前几年还有
水泥砌成的高大门楼

眼下还剩一片空地
晴天晒粮
夜晚跳广场舞

娃娃们进城读书
民办老师
有的进城，有的种地
有的改做其他行当

更老的村小学旧址
现在是养猪场

三十多年前，我的三年级同桌
在作文里
无比豪迈地写道：

赵洼小学门前的天*安*门广场上
五*星*红*旗高高飘扬

⊙电子狗

狗叫声像人打瞌睡
会传染
赵洼村的狗叫一声
周围几个村子的狗都跟着叫
声音能传几十里

那时虽然粮食不够吃
可家家户户都养狗
哪怕人吃半饱
也有一口喂狗吃

现下很少养狗了
村头巷尾安了电子眼
黑夜里再难听见汪汪声
村子多寂寞啊

不汪汪就不汪汪吧
能看家护院就中

⊙后备箱要是橡皮做的就好啦

要返城了
后备箱里大包小包满满当当
母亲种的蒜苗芫荽丝瓜
大姐送的黄豆玉米
二姐送的咸菜花生
三叔送的红薯萝卜
还有妗子织的花棉布……

中啦中啦
装不下啦
说话间
邻居嫂子又塞进来一袋俊俏的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