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

每一年都有这样一天
拐过街角，带着野草味慢慢踱过来
有没有雨不重要
我依然怀着梦
躺在过去的麦地里。风吹到脸上，清亮亮的
许多人在我身边走动

牵羊的人挥着鞭子，赶车的人
携带牛粪味
他们走着不说话。他们被天空的云遮盖着
影子交措在一起
又有许多人跟上来，他们的眼睛
看得更深远了
他们有，这么多的孩子们跑在野外

这个早晨
一定有女人为他们准备了最好的面食
或者老人，在神龛前鞠过躬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
把他们留下来
忽然有人对我说起话
“时间像走失的羊群，某一时刻会走回来一只”
重逢让人欢喜，冲淡着衰老


如玉

湖水是一面镜子
阳光抚摸了朝向它的那部分。她是一片白
在岸上
也在水里。风吹过来，又像一匹白马

我忘掉了那些苇草，也忘记了自己
身体轻微地移动
脚底会传来骨折声，既神秘，又有危险
接下来，她挥动翅膀
湖水之上
玉一样的存在，空气中散发着迷离的味道
我们的眼睛
持续把湖面抬高，和天空更接近
就要飞出视线了
所有都是静止的，我们受困于原地
包括时间

我对身旁的一个女人说
天鹅总有飞走的那一天，它身体里藏着
我们的女儿


夜宿小村

黑夜里是寂静的
也许是寂寞的，关上灯一个人抽烟
摆不出一副安详的姿势
一些光去了哪里，像一些人
走失了就永远地走失了

没有稻草，裹着牛粪的气味传来
没有一两声狗叫
从南传到北。墙角劈碎的木柴
摆放的像个木偶

此时，我知道自己已放弃了寻找
旧时的老太太脚小
走路不夹杂风声，隐在树影里
举着棍子，准备暴袭偷鸡的黄鼠狼
喂马的人，在隔院里传出声来
半醒而又机械

那时，我睡在麦秸编织的凉席上
早上醒来，满背的红印迹
证明没有梦
它们都一闪而过，像堂屋里旧水笼头
偶然滴下一滴水，啪哒一声
重新陷入黑暗


春夜

雨小起来的时候
猫跳上了外面的窗台，影子像剪出的窗花
夜是一匹行走的马
有黑色的毛发
踏着积水，风吹来呼吸声

一定有一个女人
打磨她的银戒，然后在树皮上
磨出光
直到适合她的每一根手指
戴着树枝做的草帽，骑马在街上行走
把小村丢得很远
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后
才老去。檐上最后一滴水
砸在瓦罐上
啪嗒一声，像是告别

把我从梦中扯回来
倒在床上，呼吸着湿透的空气
像一个人躺在密林深处
想像着阳光出来
光影在我身上闪来闪去。我是明亮的
如一片被洗净的白色花瓣


那个女孩已经长大

忽然有一天
她打开门，一个人走了出去
我的手指仿佛已经麻木
再也不能收拢起来
这是我的宿命，不得不重新思考
一条街的路灯
是不是在某一刻，某一盏
会失去光明
是不是，电视机里跳出来一些
熟悉的镜头
太吓人了
可我不知道，为何会如此胆小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她已经成为，一个危险的人
我夜里有时睡不着觉
甚至白起了发


月亮圆时也是缺

一年里总有个温暖的日子
它叫中秋，乡亲们都叫团圆
亲朋好友们
互赠礼品，以示幸福

我从外地赶回来，有点晚
是在月光下去送礼的
嫦娥一定是看到我了，月亮不时地
穿过黑云
嫦娥不会收礼，她没有亲人
亲人们逝去了几千年，孤苦伶仃地
住在时圆时缺的月亮上
心里总想着
自己为什么不会死

村头李家二奶
是嫦娥在地球上的
一个倒影
她的孩子去打工
只回来了一个安全帽，在堂屋的桌子上
像半块月亮


苹果

某个傍晚
暴雨来了，雷声盯紧了这里
下田的父母迟迟不归
我一个人
对着紧锁的房门，在雨中哭

邻居瞎子奶奶
带着一身的泥，赶过来
把我领走
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
送给我

那是一九七六年，我吃的
最好吃的一个苹果
有只小虫，穿过了它的心
划了一条长长的斜线

后来，瞎子奶奶死了
小虫子一直活着


荒草记

一年了，有一种细小的东西
始终困扰我
但影响不到你。在野外
你挥剑向天
却没有看出你的骄傲，生存的困惑
让你忧郁。天又凉了
像一群矮小无力的人群，忙碌，努力
却无人问浸
在城市的边缘，抽完劣质的烟
把自己呛得对着风抽泣

季节影响不到我却困扰了你
无法给你拍一张照片
瓦块底下，我不敢碰触
初春走丢了很多人
北风吹来，他们残留的叹息声
比冷还扎耳朵


我想把她当鱼养着

她老了。患了老年痴呆
只会自言自语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我想把她放进瓶子里
随身带着
每天换一次水，这不费力
只需要抽一根烟的时间
每到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取出瓶子
让她看看四周
不用我拍许多照片
假装她看过，我早已适应了
七秒的记忆力
天冷的时候，揣在怀里
天热的时候，放在风走过的肩上
夜晚来临
轻声说句晚安，开着灯
防止她在黑暗中因害怕而呼救
围着瓶壁转个没完


指纹

第一次确认我是我
我笨拙地按在名字上面。我相信
从那一刻
它就是我了。寄出的每一封信
轻扶过的每一棵树
都有它。它那么忠诚
都留在我经过的每一处，认真地证明
我爱，我单纯，我善良，我邪恶
或者我有罪与我非罪
时间久了，我想找到它
与它谈论一下分别或者切割
也就是死亡那件事
我要经过一场盛大的火焰
然后消散。它摇摇头
它不会是我
它在风中、空气中流失
没有我的忏悔
孤独与失落


礼物

好雨总是下在傍晚
三村的人们已经习惯，听着屋顶的敲打声
慢慢睡去
雨不管这些，四处为家

我很早就从这里出走了
一走就到了中年。多好的一个夜晚
没有失眠，没有梦摇得人
像是在动荡的船尾

一声鸡叫，母亲安抚着腰疼
缓慢地起身，我选择再睡一会儿
阳光穿透窗子
每一粒微尘都缓慢地降落在我脸上


人间草木

其实，我已见到更低的秋天了
在它的轮回里面
埋下一个男人是祖父，又埋下一个女人
是祖母。她举起的镰刀我已寻不到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背后有许多女人在哭泣
声音很快就被风吹入草丛。我幻想雨后
那里有个水池，明亮亮的
反射出从这里经过的，所有人的影子

没有什么比这想法更荒凉的
落日隐去，月光继续抱着人间
也抱着湿漉漉的草木，不断地传出
腐朽的气味
和一匹雄马离开时，不甘的嘶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