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村叙事（组诗）

 杨俊富

两只蚂蚱
 
妻子背着背篓走在前边
我捧着一本书跟在她身后
我们的脚下
卧着一条不到两尺宽的田埂
 
落日已经落到对面的山顶
我和妻子像它抛下的两滴汗珠
落在细长的田埂上
 
脚下，两只蚂蚱
要从右边的田，翻去左边的田
我仿佛遇到了红绿灯，忙刹住脚步
 
唔，蚂蚱
一前一后的两只蚂蚱
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
多像此时
田埂上一前一后的我和妻子
 
 
三月的窗外
 
望着三月的窗外，我把凯江边
刚刚发绿的岸柳叫做杨柳
我把吹绿它的，此时还在吹的风
叫做春风
我把那一河荡漾的绿波
叫做春江水
我把这含着花香
普照大地的彩色阳光
叫做春光
 
而我呢
还插在冬的窗户里
还没被这美好的春光
拔出来
 
 
无林可归
 
每次从别人的城市回乡
我都如一只倦鸟
要独自到后山坡的林子里
走走，坐坐。甚至亮开嗓子
大声喊叫几声疗伤
 
枝丫的筛子
漏下片片细碎摇曳的光斑
都是跑丢了的童年脚印
而树梢那个鸟窝
藏在风干了的记忆
 
那片坡地，不知何时
被别人用铁丝网圈了起来
一些椪柑在里面瞪着血红的圆眼
仇视着我
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这只归林的倦鸟
突然悲哀起来。担忧此生
再无林可归
 
 
泥土味
 
你说我另类，身上总有股泥土味
不管你喜不喜欢
我都不否定，也不遮掩
母亲把我生在高峰村的那间土坯房
父亲又把我的胎衣埋进后山的坡坡地
若不带泥土味，我就是怪胎了
能爬行时，就在土里拱食
浅薄的沙土养壮我的童年、青年
直到今日，我还靠他养活我的一家
我身上的泥土味，注定跳进长江也洗不净
我还要用“坡坡地”这三个
泥土味厚重的字，作我的又一个大名
直到有一天，我与它合二为一
 
 
山坡上，一只不肯吃草的羊
 
山坡上青草鲜嫩
诱惑着一群羊的嘴
它们肥壮的体型
证实着它们惯常的贪婪
唯有那只瘦骨嶙峋的二货
在草丛蹦跳。鲜美的青草
对于它，失去了诱惑力
它还不时地昂起头
发出“咩咩”的欢叫

它一定洞悉了一个秘密：
“越贪婪，越命短”
而它
应该是最后一个被褪去皮袄
它的叫声，暗含着庆幸和得意
 
 
一株没被改良的老桃树
 
它站在山坡一片坟地边缘
不惹眼，一直被忽略
村里所有的桃树都受宠
被呵护。被嫁接改良
开花了，被城里来的游人
用手机和相机拍了又拍、照了又照
 
唯它，被冷落在小村一隅
处女一样，保持最初的风韵
开殷红的花
仿佛坟地的精血都被它吸收干净
 
它结的桃，丑且小
像村里没娘的孩子
羞羞答答，躲在夏天的浓荫里
 
虫子们也嫌弃它们的丑样
以至于到成熟落地，它们
都干干净净，没沾染一点儿药剂
 
 
 
傍晚
 
皂角树下，他把
一整个下午坐成黄昏
又把黄昏坐成傍晚
把落日坐成树梢的明月
把自己坐成
皂角树下的一团阴影
 
高大的皂角树
没有为他撑住合围的夜色
他暗淡的目光
还在对面山垭口上扫码
 
他浑然忘却了
夜色已经把他和皂角树、远处的山垭口
揉在了一起
 
 
父亲坐过的车
 
父亲的一生
都是在用双脚完成
命运的行程
 
坐过
且唯一坐过的一次车
是殡仪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