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铓诗歌十首


把迷途进行到底

一个人禹禹独行，盘旋
看不见的山坡，把迷途进行到底

怀揣孤绝鸟鸣，缄默小花
不可名状的烟雨
品尝陡峭与狂欢

更多时候，与自己交锋
褪去一脸浮华
让步于蹲坐空山的我
抱紧黄叶的我


归去

一个人辗转半生
回到空空故乡
只为大哭一场

她要把积攒半生的泪水
倾入干涸小溪
让它再次涨潮，再次
奏出银铃

她要筑起一座新坟
把苍老的年轮埋在苹果树下
经由青脆的果核再次出生
开出粉嫩小花

她将是这块荒地的母亲
用皴裂的掌心，久久摩挲
地下疲惫的灵魂


半生

必须把此世认作来生
看不完的落日，藏入抽屉
写不完的风声，在胸腔乱舞

世间事永无终结
一半浮云蔽日，一半朗月清浅
中途徘徊的寒号鸟不知橘园气息

我还是不知饥渴，从无中来
又回到广阔的无中
偶有偏执，被无数陨星击中
披着微弱星光
愿意把余生悉数奉送给
未曾命名的事物


佛前

没有比这更干净的水了
你得慢慢饮下，品出其中的
清澈，和善意
掏出同等之物
给世间沟壑

你的躯体暗藏劣迹
不要想像就是佛本身
用羞愧之心割断冷漠与侥幸
在低处，触摸一棵草的痛楚
缔结它们卑微的愿望

当你终于抵达终点
佛会在那里等你
静静注视你，伸出左手轻轻抚摸
你也要伸出右手，紧紧握住
像握住明亮苍穹



月光之舞

月亮升起，圆圆的，
吃饱了人间故事的月亮
一个无限包容的凝视者
此刻正实施它光洁的使命

我们在月光下跳舞
拖沓的舞步，凄苦的脸庞
映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
坚硬，苍白，冷漠
全无月亮希望的那样

月亮并不放弃
挥动银色手扙
迈着轻盈，朗阔的舞步
拱手相让万千疆土
给失意者披上银色袈裟

月亮做完这些，依旧默默回到树上
深情地凝视和拥抱


静穆

该向肃立的苍山致敬
石头青青，刻着不变的文字
荒草凄凄，为时间平添姿色

山久不起身，只为
珍藏寂静的身体
连开花都小心翼翼
只举起白色素净的骨朵

远远望去，仿若空山
那些静穆的灵魂
附着在橡树上，灌木丛中
燕子体内
在空中飞翔，或者静静站立
像是另一种虚无的存在



炼狱

半生风雪
最后，都落在头顶

我该捡起谎言，沙尘
轻轻埋葬
还是染成愤怒

遍地大雪抹去记忆
白色沉默一路铺展
把我推向冰冷的终点

冰冷是一剂药
进入肌肤，在骨髓里灼烧
我能感觉来自另一个身体的呐喊
但我只有沉默

这苍茫人间，我来了很久
每每无所适从，想要抛弃无用的肉身
却因无尽的爱，留在炼狱里


众生

他们在矿山上，玉米地里，厂房里
应和时间粉碎机轰隆隆转动
咽下苦涩的泪水

他们太饥渴了，随意就会吞下
整个情节
当然，他们也书写各种气味的故事
只是并不知道自己在写

把夜晚颠簸成白昼
把黑暗的拐角浆砌得灯火通明
他们还要打碎广场上的挂钟
改变麻雀的命运


抱残守缺者

巷口的老树，被雷打，刀劈，火烧
仅余一半身躯，匍匐在地
每到春天，总会从残体长出嫩枝

这么多年，我只走偏僻小路
能否抵达山顶无所谓
能否遇见春天无所谓
更多时候，与雪缠绵
雪的白，应证我对世界偏执的看法

穿过母亲胸膛的多是雨
她知道有些庄稼会长成丰收的样子
有些一不小心，就长成杂草
她都一一收下上天的恩赐

我还偏执地爱着暮晚的残局
残阳，倦鸟，浮云落下来，路灯艰难升起
我沉湎于这残缺的美
欣悦地低语，唰唰地写着


寄给你一棵夜晚的树

如果要寄，就给你山涧清晨
小溪低吟，不要打听涌动的内容
只需跟随向低处走走，或迎面找到清澈的源头

走在石子路上，不知名的鸟儿
不会因为神情颓丧的陌生人，拒绝与你交谈
一会儿浅唱，一会儿高亢
脚下花枝乱颤，让人迷醉

路边荒草拽住衣襟，欲向你倾诉
你要蹲下，耐心听一棵草说话
或许也是你想说的

我还要寄给你一棵夜晚的树
它们皮肤粗糙，在无边的黑里
一声不响，用尽忍耐
只为某个清晨，一身苍翠遇见你



雪铓，本名王凤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歌、评论散见《诗刊》《星星诗刊》《中国诗歌》《延河》《绿风》《中华文学》《神州文学》《雨时诗刊》《重庆文学》《诗歌风赏》《星河》等诗刊杂志。出版诗集《镜中人》《欢喜地走在尘埃里》，诗歌入选《2019华语诗人年选》《华语女子诗选》《汉诗三百首》等多个选本，诗歌获多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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