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怀念二首

张国凡

      午间的怀念

你离开我们已经很久了
记忆都呈现出灰黄的颜色
一朵花的生长和消亡
一把被扬起后飘散的沙粒
或者，一只鸟落入电线又远飞而去
这本是十分自然的景象
对于我却异样的敏感——
仿佛突然看见你的身影
着实一惊一乍——
然而不是眼花，就是认错了人

在极少的有关书本里
我看到你的小传和参战介绍
也只有通过文字
在今天的生活中还能找到你
我把有关页码
折起一个角——表示台灯或者日出
也不知道你的更多了
可能你本来也就很少
就像窗外的湖面，人生极简单意象

而我每每感到一种慰籍
感觉充满张力。岁月之眼
神秘且洞透，有些事物取决于无形的意念
以及星际中看不见的推手

你出生在中原，对此没有更多的资料
我做过想象的拼贴，那民间的模样
那埋没的事由，那寻常的故事
人事渐行渐远，影像越来越近
我已经到了不需要传奇的年龄
怀抱着的只有——亲情和深爱
时间的倒流犹如突如其来的天体逆转
我看到一只空瓶正在回收洒出的水滴
它们的返程呈现出绝美的弧光
阳光让五彩与之伴行——有虹的隐秘
从1978年追溯到1922年
时间的尖锐划开历史的表层
这一过程就像京沪高铁的相会
互相间尖啸撕扯
车窗上的数码全是斑斓花纹

这些年我都在回忆中打发思念
让家乡的黄河走在梦的故道
感受着冲击之后的失却和伤感

渡过生命中的第一条大河——
皖东北的步枪、大刀、还有
添满苞米杆的子弹袋
以及沾满老班长血迹的棉袄
深深刻在你的脑际，像插入一块弹片
在盐阜区，你永志不忘倒在身边的
那两个十四岁的男孩和染红芦苇滩的血
而饭桌上的米粒你总是拾起塞入嘴中
你说当年一把黄豆度过好几天
自告奋勇一个人掩护全连撤退
你说多给我留下些手榴弹
暗自也选了一颗塞在怀里
留给自己“光荣”

我在华沙，在柏林失眠的夜晚
想到北中国宁静而又温馨的白桦林
想到了你——真有些不可思议
黑山白水之间，战争打紧绑腿
你没有谈过立功受奖
战斗英雄奖章和立功证书
深藏在箱底
却漫不经心地叙述过两件小事——
负伤躺在担架上的你拉上被子盖住脸
生死听天由命，任凭四周弹片横飞
锦州战后空旷的战场，敌机却还在俯冲扫射
你向能看见的对手挥挥臂
时而卧倒时而前后避跑，几次较量
对手苦笑地摇头架机远去
——听完这些我们都笑得十分开心

晚年的西桥小院，远离喧嚣和繁杂
你徘徊于盆花和水井之间
河南还有东北，信件还有报纸
真想把手再次地伸进自己
从自己出发真实地回归自己
不仅仅是自言自语
而就是生活本身——但是
一种无形的力迫使你自己离开了自己
你种植的海棠，无论是深红的花
还是幽沉的香
都翻越不了爬满青苔的围墙

深夜床板在辗转反侧地响动
陈旧的地板吱嘎被疾病所纠缠
蚊帐浸泡在中药的浓味之中
亿万年的星空读不懂你的叹息
地球仍然在无休止地旋转。那时还能听见
下关中山码头过往轮船的汽笛
在层层穿透茂密的梧桐之后
把大片的月光和渺茫的希冀洒在暗处——
人的移动和移动的人，还有着军人的身影

当年从你身边离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与你朝夕相处的人萍飘四方
就像云南路上奔驰的车辆，只是把反光
留在打开的窗玻璃上，只是桌上的茶杯
还在折射着余晖，捧读经典
思考的红线条在苦闷中断续的通达
所有的人与你一样
都在期盼着未来
个人的经历有时也是国家的经历

我在华盛顿韩战广场，看到那几位
惊悚万状的美国兵雕像
一下子想到你当年说过的话——
出国第一战就是打云山
嘿嘿，他们还是不经打呀！
当时你被“安排工作”了，兴奋不已
准备大干一场
回到当年打“老美”的状态

靠近长江。中山桥边。老旧厂房
工厂的大门口插满红旗，还有一堆生绣钢锭
你看见车床日夜的旋转
你为钢铁产品的热度所激动
其实，日常生活也有剧本和舞台
拉着标语的石子路上，风的手中都握着
命运的扳手。你说你始终与工人站在一起
而中午的理发店——电推剪嗡嗡声中
扬弃浪费的时光——白多于黑

有一种存在叫丢弃，有一种丢弃叫获取
改造世界之后，改造自己的世界观
半截砖块下的蟋蟀把秋天唱成清凉如水
美人蕉枯萎的长叶垂坠泥土
还有缩卧的猫，还有准备打成家具的木材
还有晒在墙头的大白菜和竹篮里凭票买的肉
以至还有铁丝上滴水成冰的衣裤
个人生命在季节和血液中循环往复
你的一切似乎正常，你把夏天衣物叠放箱中
你说雪在追随，你说有一种转场就叫转场

你最终还是从前面走到了后面
所有的路都在瞬间消失
你把与生俱来的乡音调降至沉寂
你把人生的链结解开，你把属于自己的生命
放飞成不返的鸽子，你说泥土和石头
属于相似的事物——为此，我还找到认识论中
细碎的玻璃渣、锈蚀的铁钉、动物的小骨头
以及顺势倒在抽屉角落的、你没有用完的药片
至于形象，没有存在的意义
就像不知所措的散架藤椅
至于别人的记忆，它也会变形并且不具真实
就像缺腿的老花镜时常出现的幻影
你带走了你的一切，快乐以及痛苦
还有在自己时代所形成的思想，以及惑痛
而我难以忘怀的却是——
你夹在午间的那瓣梅香，点燃了快马雪片
 2012-6-28初稿，2021-11-24再改


      撼动
      ——献给我父亲的入党介绍人、五班长刘万忠

我是在父亲留下的材料堆里
找到了你。我是在父亲的
一份发黄的履历表上
看到了你。如今——
你与父亲都早已化为泥土
父亲的这堆材料，也是尘埃落定

我在灯光下读着这堆老材料
岁月漂白了它的墨迹
但我还是辨别出你的名字
——刘万忠
父亲的入党介绍人，他的班长

这个夜晚很宁静，城市的光芒
射透深蓝的夜空。我知道了
父亲入党介绍人之一叫做刘万忠
我知道了，他是父亲的班长
当年一起在五班

1940年10月，你们转战青阳镇
不分昼夜，奋力打鬼子
在战斗之际，你介绍父亲加入
中国共产党
这是真正的火线入党，我仿佛看见——
硝烟中那一面高扬的党旗

时至今日，我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这位叫刘万忠的班长了？
刘万忠，1943年在苏北东坎一带
与鬼子的一次作战中光荣牺牲
这是父亲在履历表上
记下的文字。对于刘万忠
我能知道的，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已经撼动了我的心灵
就是这些，已经令我今夜无眠
你和我父亲，还有更多的你们
实际上，并不在乎以后的人们
知道还是不知道自己
就像麦子和玉米，只在于默默奉献
就像土地，心满意足于金秋的收成
20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