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1.
我画三棵草。三棵树
我画三朵花
地上画。天上画
画铁链和女人
画孩子。以及一口深深的井
画寺。画佛
画灯。画夜
画下我的膝盖，借给雪
七天七夜
雪跪着飞。跪着落


2.
我踩过雪，踩过自己的来来去去
想女人
看女人
怜女人
疼女人
其实，女人不是花
是草
青草。枯草
直挺挺的芦苇草


3.
河坝里有
沟沿上有
石缝里有
盐碱地里有
淤泥里有
黑土里有。山坳里有
钢筋混凝土，又怎么离得开
你看，她是她。
是剪纸。是画布
是妻子和母亲

是草的皮肤和外衣



4.
给她铁锹
给她犁
给她马
给她车
给她油
给她锅
给她十平米的小屋，就可以生孩子
养孩子


5.
她织贝雷帽。遮阳帽
她绣鸳鸯。鹧鸪
她画山水。农庄
养一只拉不拉多，向往大海和远山
她是鸟。是鹰
她是天。是地
是没有密码的墓
千万年来

她是人间唯一的江山


5.
她爱雪
爱到哭。爱到死
爱到消无声息
融化
消散


6.
我像她。但我不是她
我有钥匙
我有面包和红酒
哥哥，你看我的头发乱了。眼睛肿了
你看，春天是假的
未曾笑。也未曾让我笑
我抱着雪赶路。抱着雪
坐在床上，找火柴


7.
趁天黑，绕城一圈
遇见的
都活着
只有一棵麦子，从去年站到今年
死了。还站着
没有名字
没有身份和地位


8.
脚上长满了鸡眼
做梦，我会数鸡眼。不做梦，也数
雪停了数
下雪了，再数
直到把自己数成另一个鸡眼
刺入你的脚趾
还是数不清





◎在雪中

踏过去年的坡，摔了一跤
我迅速站起
不顾疼痛地四处看着
一身的雪
不去拍打。继续走
看天
看灯
看雪飞。雪落
看我。我摔了不止一次
不止一次的爬起来
仿佛初春真正的花
不只是白





◎风在正午路过

太阳撒了一地
有人唱着歌儿去上班
有人自觉踩下刹车，等一只流浪狗安全穿过马路
有人在街角，兜售鲜草莓
扶起不小心摔倒的孩子
有人散步
有人打电话
有人在院子里下象棋
我则开锁。进屋
沙子挤进窗缝，覆盖黑色大理石
我拿剪刀剪开刚刚取来的快递
走进了神秘的水上丛林



◎各种事物之外

唐诗里没有卤豆腐
宋词里没有馒头祭
小姑娘赤着脚，踩过冰
手中掉落的诗经里面，没有炒拨拉
你坐着发呆
打开废旧的画报
随便动动笔，祁连山就是喜马拉雅山
蛮荒就是花海
跛脚的狼，就是僧人
高高垒起的石头
就是万人朝拜的大佛寺





◎当我什么也不想的时候

月亮走了。又从城市的中心返回
挂在你的窗前
你的头发白了。胡须白了
你手中的芦苇，立于画报中央
白了
你眼中的我，是我
用诗不可讲述
用画不可留白
你只能看。看过四季之后
默默地，再看四季
隔着门
隔着路
你学会了栽花。养花。插花
学会了独坐黄昏
给暮色准备饼干和糖果





◎纸上（二）

月亮私自闯进来
捡到了我。给我雪
我饮雪。吃雪。睡在雪上
梦见雪
春天了，雪在我身上
带着我的体温，三步一磕头
历经281天
枯死的落地梅
从拉萨残败的矮墙后
伸出了手





◎纸上（一）

我走不到纸上
只有你。拎着时间的雨水和光芒
不停地出现
你站着。坐着
一次又一次替我推开门。我身边的麻雀
会唱歌
一棵老榆树是它永久的安乐窝
一亩百日红，取走了我的口袋
你看着，把太阳塞进去
给我三颗青麦穗